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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弟哭了

高高的襟怀与实实的日子。

散弟哭了》-長信小说01

文/林长信(忻约)/1969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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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弟努力的往上爬,台东大桥的桥柱好高,听说这是远东第一大吊桥,当年日本人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建好这座桥。我看中间的那个桥柱,该有十层楼以上那么高吧!散弟一级一级的往上攀爬。这梯子不是斜坡似的阶级,而是与桥柱平行-垂直落地-连在桥柱上的铁梯子。桥柱的白灰色,被后面森林的青青衬托得十分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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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巅有只老鹰没精打采的在旋飞。老鹰之上是秋天的太阳。太阳真大,晒得桥面的水泥发烫,穿着鞋子,仍然感到热气不断从鞋底下透上来。中午时刻,车子少了。只有几部牛车在桥上缓缓的走着,车轮咿呀咿呀的呻吟,这就是中午所有的声音了。桥下的卑南大溪没多少水了,细细的一股往海边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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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弟说他要死了。他要找个高地方往下跳,就这样,他选中了台东大桥。他要从桥柱顶上往下跳,我同他说再见后,就从桥头走到桥下去。穿过桥底的瓜田。过了第一桥基,过了第二桥基,过了第三桥基,瓜田才走完。前面开始石子地了,然后是另一片沙地。我躺在桥荫下的沙地上,往上看,看散弟在往上爬。太阳照在我的额上,我知道太阳一下子就要跑走的。我从来没看见桥柱这般美过,桥柱从底下一直往天上看上去,似乎耍挿进天空的心脏里去。蓝得怕人的天空中,有几丝撕得细细的白云,棉花似的丢在各处。阳光好强,白灰色的桥柱,耀出几处强烈的反光。不看也罢,反正散弟爬到顶上还要好久呢!四面的蒸气拼命冉冉往上升起,远处的瓜棚似乎在暑气中跳舞。有几只黑白相间的水鸟在沙中的大石上,跳上跳下,也不叫一叫,好打破桥下的死寂;也不躲一躲,不怕太阳把它们晒黑,热昏。卑南溪的细水,无声地流,安静的,往天边愈流愈远。天底下就是太平洋,洋水好蓝好蓝,和天室的颜色差不多,不注意看时,几乎就看成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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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走了半个人影的长度,我移动身体,把头发伸进阳光中,把眼睛留在桥的阴影里。往上一看,唉,好闷,好燥。要死的散弟,他在桥柱的三分之二处停下了。该是在喘气吧。俯览最后的风光吧。要死的人还贪这片刻的享受么?嗯,也许从那上头看台东大桥很美吧。我就没那样俯视过台东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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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弟跟我说他活不下去了。他好小就没了妈妈,听说他妈妈在他们兄弟俩还小的时候,就丢下了他们和他们爸爸,独自到香港去了。又听说每逢过年他妈妈都会寄点东西给他们–也有很贵的东西…散弟在高二那年就信了佛,天天忙着跑佛莲社什么的。幸而他天资好,这般赶忙,功课一直仍是顶尖的。老和尚也夸他,说他是个有缘人,散弟信了一年佛教。今年夏末要考大学,也就是说,再过几天,不到一个礼拜,就要大考了,但他却要想死了。他说他活不下去了,要我陪他一起死。我答了半天,还是答应不起来,所以今天,他只好要求我陪他来,来看他死,看他死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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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吧!我同他骑了二十五分钟的车子,由台东镇操小径到这见来。一路上颠簸得很,灰尘也扬个不停,大家一直很少说话。突然,他说他实在看不下去,全班同学到了毕业考,还在作弊。我说我就没作弊。他骂我说:“你拿考卷给别人看,不是作弊是什么?”我说那是不得已嘛!我从来不去看别人的,或是带小抄什么的,但是同学要看我的,我总不好意思不给他们看嘛!要不然,以后见了面很不好意思的。他说:“那不是作弊?”好久,我们都没讲话。从前他说,他想知道做人有好苦。所以当他听说医科训练很严时,他就去报考丙组,好尝尝身心给磨练时受苦的程度。因此他只报考医科。但是,还没参加考试,怎的突然冲到我屋子里,就说他活不下去了,他要死了;又说他和我最够朋友,要我陪他死。我要他解释,他不说,只说活不下去就是了。我说手术刀在等你。他说:“只有死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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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太阳又走了好一段路,我似乎睡了一小时,可能还不止。我又把身子往上移,把头发伸进阳光里。散弟呢?咦!桥上聚了一小堆人,好多手往上指指点点的,大概有十来二十人吧!散弟呢?跳下来了吧!我向上看去。桥柱上似乎见不到散弟了。到那里去了呢了!哈,在那里!还没跳下来呢!大概就要到顶上了。嗯,他似乎抱在那里不爬了。他停在那里。白衣同灰白的桥柱溶成一色,黄卡其裤还勉强分辨得出来,偏又是才剃的光头,白白的,分辨不清。险上黑的几道,是眉是眼都难说,只勉强看出是在人险上。散弟,人多啦!怎么还不快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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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上的人越集越多,指指点点的论个不停。散弟,快跳呀!死了算了!你不是说要死得干净利落,不让人晓得吗?快点!我要回家去了,我还有好多书要看呢!太阳叫云遮了一下,山边的老鹰大概早就不见了。突然,遥远的,从桥柱顶上飘下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越来越大声。说眞大声吗?并不比在桥面上那羣比手划脚的人声音大。只是听起来,知道他是在尽力哭,大声号啕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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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身,从石头多的地方往瓜田走回去。经过沙田。嗯!若是从那么高的地方跳到沙田里?该会摔死吧?也可能死得比较好看些,至少不会鼻青眼肿,体裂肢离。在桥下的阴影里走,走过了好多道桥基,才走到桥头。我看见散弟的脚踏车在那里。他跟我说过,他死了以后,我不要再把他的车子牵回去,免得警察找我问话,惹上了麻烦。我又站在桥面上了。我从桥头往散弟的那座桥柱走去。桥柱就在整个台东大桥的正中,走到那儿要七八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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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我也在人羣的中间了。有各式各样的人,讲着各式各样的话,本地话、外省话、山胞语、日语。他们说:头上的楞小子爬了好玩,爬上去,就不敢下来,得有个人去带他下来。谁呢?谁去带他下来呢?我向上看了看,和从桥下往上看一样,桥柱还是高得挿天。只是散弟的哭声好听多了。至少在这儿,很清楚的,听得出他是在卖力的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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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在桥头站岗的卫兵也来了。他站在人羣中吼了两声,大家都望着他。嘀咕了好久,他才让一个山胞爬上去救散弟。山胞马上扶着铁梯往上爬,速度好快。在下面的人都看呆了,忘了讲话,看他一步步在上攀爬。围观的人越集越多,都不大声讲话,静静的往上看。我看得脖子都酸了。我想,要是能躺在地下看就好了。有些人看得不耐烦走了。但留下来的还是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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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山胞越爬越慢,而且开始屡屡往下看。大概到了三分之二以上的地方,他也停住了,他喘了一口气,用日本话向下面喊出一个很长的颤音后,就看见他慢慢的一步一步往下爬。旁边的人把它译成台语台语又译成国语,说:太高了!所以他也不敢爬了。他才下来,散弟就又号啕起来,哭得比刚才更努力,更卖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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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胞终于下来了。他喘着气跟大家讲个不停。卫兵看人越集越多,牛车汽车也都停下来了。他把人羣赶离桥中心,叫伸出车窗的头全缩进去,好让车开走。又叫赶牛车的人快把牛车赶走,好疏通桥面的交通。有人在狂按喇叭了。牛车的主人这才念念有辞把牛车驾走。一连四五辆牛车咿呀咿呀走过桥去。有的人搭上货车走了,又有新的路人参加进来,听人指点散弟在那里,看到有的人坐了下来,我也蹲下来,悄悄解了鞋带,脱了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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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弟啊,我来了!猛的一下子我就捉住梯子往上爬。我爬得好快。满手满脚都是锈。下面的人又嚷又叫,想把我捉住。那卫乓在下面,喘着气大声说:“小–孩–小孩!下–来,危险,危—险。”我大口吸着气,憋紧了嘴,拼命往上爬。我不敢回顾,一劲儿地向上窜。下面的声音越来越小了。是我爬高了听不到了呢,还是他们停止叫喊了呢?我开始累了,慢了。我不敢多想,只是往上爬。散弟,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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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在我身旁,山不再高了,散弟的哭声不知何时小了,停了。我只愿一级一级的往上攀往上爬!往上爬!好累好累!太累了!我越爬 越慢。还是用脚掌踩紧微热的铁梯,用手箍紧纤索,休休息吧!我停下来吸了口气。往下看–根本是不经心的看下去。底下都是小人儿。桥面上的人好小,桥也好小。果然,从这上面看台东大桥,另有一番壮美!我不敢多看,继续慢慢的,流着大汗,喘着大气,一级一级的往上爬。好累,好累。我爬了又爬,爬了又爬。天,由银蓝变成了红蓝。我爬了又爬,一再的往上看。还远呢!再爬!好累!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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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累,好累。汗水被掌中的红锈染红了,顺着手臂往胳肢窝里流,我爬了又爬,爬了又爬,到末了,大概要吸两口气才爬得上一步。终于,我摸到散弟脚上穿的球鞋了。但我看不到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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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弟叫我一碰就大哭起来。我连气也没喘的说:

“散弟,我–我是–来–陪你一起–死,你…”

“呜…”他一劲的哭。

散弟–我…”

“我不死!我不死!呜呜!我–不–敢–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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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喘了喘气。于是我存心往下看。啊!可真高!可高得很哪!高得吓死人。整个溪底只有几条细流,弯弯绿绿的迤逦到天边去–这下,天地分清楚了。天是天,海是海。我也看到远方白白的小火柴盒丛—那是台东镇。我似乎同山一般高了。桥下那大片的白滩沙石,把台东大桥映小了。嗯,该要怎么跳呢?那片瓜田呢?咦?只剩下巴掌大一块了。跳得到上面去吗?真够高。风吹个不停,我的汗早干了。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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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一下子就大了起来。天要黑了。风好冷。散弟,下去吧!我大声叫。他说他手脚都麻了,动不了。我已听不清楚他在风中说些什么,我也不想听了。我往下爬,我一爬,他就知道了,立刻大哭,哭得好惨。我有气无力的说:“散弟,下来吧!”他不动。我又下了一级。他又哭了,哭得真惨。我想不出话来了,也说不出话了。我好冷,我又下了一级,他不再哭了,他也开始动了。动得真慢,慢得像是叫人不耐烦的老头子,他的脚踩在我手上,我一点也不觉得痛。我又下了一级,他也下了一级。就这样,又累,又慢,我们爬下去。台东大桥由灰变白,变黑了,我看不到了。爬下去,爬下去吧。突然散弟又哭了。他说:“你看,好大的一个星星出来了!”说着又一脚踩在我手上。我也痛了,我哭起来,爬下去,爬下去吧。//

*《现代文学》双月刊/第37期-1969年3月/现代文学杂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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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1:《舞台观念》王鼎钓/1969年7月

–《散弟哭了》。散弟在什么地方方哭的?路上?校中?卧室内?舞台下?都不是,他在台东大桥的桥柱上。他为什么偏偏在桥柱上?这是本文要探讨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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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弟是小说中的一个人物,[哭了],是他的行为动作。人的行为动作要在一个空间之中进行,买东西要一个市场,结婚要一个礼堂。演员演戏要有舞台,小说是广义的戏剧。人物活动的空间是广义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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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合用的【舞台】,须具备下列的条件:

1-能很自然的将人物集中在一处;

2-能供给人物行动所需要的条件;

3-有发生意外波折的可能性;

4-对读者有撞击力;

5-对主题有象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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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的五种考虑就是舞台观念舞台观念使作家在构思一篇小说作品时不能不问:把人物放在什么地方?以及:为什么要放在那地方而不是另一个地方?结婚典礼可以在餐厅举行,可以在教堂举行,也可以在法院公证处举行,有舞台观念的作家必定以充足的理由选择其一,不认为随便在任何一个屋顶下只要能完成那仪式就行。有时候,作家甚至不得不创造先例甚少的状况以取得他所需要的舞台效果,例如,他描写婚礼在月光下的草坪上举行。月光虽然皎洁,但那些为适应灯光而作的装扮在月光下失色变形,看上去竟个个狰狞如鬼。假如他需要这种效果,他可以这样做。

都德的《最后一课》是一篇成功的小说,是爱国主义的文学作品中的翘楚。在这篇小说中,[舞台]乃是一间教室。数室使全班师生聚集,使最后一课顺利讲授,也使教师有工具写下[法兰西万岁]的标语。教室是法国领土的象征,法文课是法国主权的舞台,而[最后]一课则是主权丧失人民命运转换的象征。以[教室]为[最后一课]的舞台,顺理成章,不出意料之外,教室本来就是为上课而设的。有时候,小说作家偏偏要打破这个司空见惯的现象,使一个似乎无用的地方忽然有大用,使一个本来另作别用的地方偶而亦作此用。举例说,人人以为男女谈情说爱的「舞台」应该是公园或咖啡座,但写小说的人也许故意安排,一对爱人深夜在公墓里的断碑上拥抱难舍,看不见四围的磷火,读者因此所感受到的撞击力,远得自花前灯下在更为强烈。现在,有舞台观念的作家多已注意及此。

散弟哭了》描写一个叫散弟的少年爬到台东大桥的桥柱顶端,企图跳下来自杀,桥柱以及柱基附近的桥面,成为一个别致的舞台。自杀的手段很多,散弟何以要如此别出心裁?从舞台观念求解,可以得到明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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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关于[将人物集中在一处]

这篇小说里有如下的人物:企图自杀者(散弟)、陪伴者(我)、救援者(卫兵、山胞)、及旁观者(行人)。在情节上,这篇小说的主要支架是:自杀者引来许多观众,而自杀的行为终未完成。这些人物若不聚集在一处,即不能形成上述的情节;若无上述的情节,原作者创作的意图即无由表现。如何能将那些人物集中在一起?如果散弟辟室服毒,行吗?投水自沉,行吗?引刀自裁,行吗?将这些方式与攀升桥柱相比,立见优劣:桥柱很高,攀升的时间(也就是自杀的预备阶段)很长,有余裕吸引观众。大桥为交通孔道,来往行人很多,有机会出现很多观众。卫兵、山胞,也都是就大桥所在的地理背景,信手取材,不费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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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关于[能供给人物行动所需要的条件]

自杀者所要求的是一死。台东大桥的桥柱既如此之高,跌下来足可致命《散弟哭了》写桥柱之危乎高哉,文笔极佳,明写暗写,正写侧写,并换用各种角度一再勾描渲染,使人觉得散弟虽然还在柱顶没有跳下来,简直早已不在人世。散弟虽然必死,后来毕竟不死,不但如此,一旦救下来,还要毫髪无损,回顾柱顶的一幕,恍同两世为人。台东大桥的桥柱不供给必死的条件,还能供给化险为夷的条件。这些条件,显然不能从另一种舞台(也就是不能用其他的自杀方式)做得。

依[舞台观念],人物使用环境所能利用的条件而作种种活动;也就是说,一剧中人出场之前,舞台正先已摆好了他要使用的东西,而那样东西之存在,又正是那个环境自然的产物。花园里有花,爱情需要花点缀。于是,情侣到花园里谈心,摘一杂玫瑰献给对方。西药店的老板如果杀人,用毒药;猎人杀人用猎枪;理髪师杀人,也许在乘着为那人刮脸时用剃刀割断他的喉管;出租车司机杀人,如一条新闻所报导的,可以开车将那人在路边撞死。换言之,如果在情节设计上那人物死于毒药或猎枪,在环境设计上他应该置身于西药房老板之家或狩猎区。海明威曾说,如果小说里描写有一枝猎枪挂在墙上,那枝枪在小说中应发生重要作用;否则,根本不该写有一枝枪。同理,我们可以加上,如果小说里需要有一枝枪,最好让那个故事发生在有枪的环境里,如猎人之家、军营、运动会射击选手的赛场、射击俱乐部等等地方。作家有时根据人物动作去设想环境条件,有时根据环境条件去设想人物动作,最后,总希望做到二者的交互融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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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发生波折的可能性

散弟爬到桥柱以后,抱柱大哭,不敢往下跳,这是[波折]。为什么不敢跳?因为桥柱太高。为什么选上桥柱?也正因为它高。[高]是一个可供利用的条件,却也是发生波折的原因。

[波折]有许多作用。它可以增加人物的困难,免去一蹴而就的单调。插花赠爱,忘了玫瑰多刺,竟刺破手指,血染罗帕,是这一类。它可以使故事的发展转向,使未知数加大。在「死刑台与电梯」中,那个凶手为了赶快脱离现场而乘坐电梯,但看守办公大楼的工人不知梯中有人,关掉电源,凶手被困梯中终于败露了行藏,是这一类。有时候,人物的行为若依计完成,反而索然无味,必须使它放弃或失败,才展现出高级境界,《散弟哭了》正属于这一类,在《老人与海》里面,老渔夫辛辛苦苦捕获的大鱼,于归途中被鲨鱼吃光,未尝不可以看做是一种[波折]。老人乘船出海,环境给他提供的条件是水,水能载舟,水的浮力也能帮助他把大鱼拖向回程。可是水中有鱼,有成群的鲨鱼,而鲨鱼喜欢吃肉,这就是:[水]一方面可以使他完成他的行为,一方面又可以使他在物质上[一无所获]。一般公认,[一无所获]使《老人与海》表现了更高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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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关于对于读者的撞击力

好的小说都对读者产生撞击力,但撞击力不一定来自舞台–环境。在戏剧艺术中,舞台设计不以供给演员充分活动的场地为已是,必在光、色、线条、影象诸方面刻意讲求,使[景]的本色具备强烈的感染力,以致观众更不能不为戏剧所征服。优秀的编剧人才,为剧情安排背景时也是煞费苦心,使舞台设计者有发挥的余地。文学作家有时也以此为写作的诀窍,[望尽千帆皆不是],人物的位置在江边,江边帆影所能产生的撞击力,较深闺中的灯花为大。少女把私生子藏在猪圈里,不意猪群竟将这个初生的婴儿吃掉,猪圈所能产生的撞击力,也比储藏室或草料房要大得多。

在《散弟哭了》里面,台东大桥的桥柱很能撞击读者。它的撞击力来自对照;无知的庞大建筑物与一个敏感的少年对照;粗肚坚强老练的一方与脆弱早熟的一方对照;无限的地面与有限的柱顶;有限的地面与无限的天空,以形成复式对照。从这些对照,我们产生恐怖、悲悯、空虚等情绪,受到一次又一次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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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关于象征作用

散弟想自杀,为什么要爬台东大桥的桥柱?从表面看,这是少年人的浪漫狂态。是一种淘气的行动。但是,这行动的背后,另有严肃的意义。散弟是一个厌世的人,痛恨人间的卑微与虚伪,他追求苦行。渴望拔俗出尘,那[好高好高]的桥柱,正代表他的灵魂的出路。这出路,在理论上是高远广大,没有止境,但世实上(至少,散弟所能造成的事实是),这条路险,窄,而且短(这就是有限和无限的对照之一)。

散弟哭了》极力描写桥柱之高,这样高的桥柱,象征了散弟的高寒寂寞。他所到的境界,别人不能到达,连以揉升为专长的山胞也不行。他堪同生死的知心好友虽然一度爬上去,但目的是为了劝他下来;并且爬上去以后也无法和他并肩而立。他们抓住垂直的铁梯攀登时,[满手满脚都是锈]–一条没有人走过,至少是很少有人走过的路!梯下看热闹的人有人说日语,有人说台语,有人说国语,语言交通的障碍,意味着散弟的孤立和不被了解。[狂按喇叭]的来住车辆,更露出人心之凉薄自私。桥柱把散弟思想上的苦闷很生动很鲜明的具象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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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舞台观念】看,《散弟哭了》最会选择舞台,最善于利用舞台。结构因此紧密,情节因此生动,主题因此豁明,人物性格与地方色彩也因此凸显。以舞台为喻,这篇小说是一景的独幕剧。如果一篇小说不只利用一个室间,如果开头的部份在教室,中间的部份在野外,末尾一段在医院,那就像是一出多幕多景的戏剧了。//

*《中国语文》二十五卷-第一期/总第一四五号/中国语文月刊社,1969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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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2:《补白》林长信/2020-6-10

本篇小说是在1969年3月发表的,王鼎钧老师的小说评论即在当年7月,而个人是到了2016年回到台湾定居后才读到的。蒙王老师谬赏,我实在汗颜,个人其实并没有写到王老师所评的水平,何况本小说中的标点与文字都还经过总编辑/余光中教授(先通了电话,协商可改动的部分)的修订。那时我是22岁,能力疏浅,所读的书也少,实在没条件能老练到那里。所以,后来尔雅出版社/隐地发行人谦和地征求我同意,要把本篇辑入《年度小说选》,我是自知不足,当即婉谢拒绝了。在40年后的今天看来,那是个正确的回复。

对于评论之(五)关于象征作用,我实在敬佩王先生能理解作者的初衷,虽然我的表达能力实在不够。我是读了神子/耶稣哭了*受到了感动,想把这段的深度哭泣加以重写,但写着写着,觉得的言行十分干净的散弟是因大考前压力下的情绪自己掌控不住而举动激烈,当然可同理同情,但到底他是个凡胎人子,并非为了什么重大的理念而殉道;所以,笔锋便终结于在他的高度宣泄后,下凡,返回地面了。//

*“耶稣哭了”记在《约翰福音11:35》.另有:耶稣耶路撒冷哀哭.《路加福音1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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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条回复 A 作者 M 管理员
  1. 有深度

  2. 作者继续更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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