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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之于实体生活的证悟。

《伞》-长信小说02

文/林长信

林先生,电话在等”长和仍然没回头,丁小姐也不再催了。等了一会儿,长和才交代张经理一句话:”

“好了!不必多谈了,看你要不要老老实实的作,一定要有印刷室的章才能算数,一个月COPY 了三十万元,不能闹着玩!”,“喂?林长和讲话,我是林长和。”

“话筒的那一端传来了陌生的声音:

林先生嘛?啊!你好,我是贾群仆贾博土啦!”

博土!你在那里?… …等我… …我马上就来。”他将电话翔上,转身取了桌上的纸笔放入抽屉,便欲往外走。

“张老板,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你的签单先交到印刷室。”

张经理搂了一下头上稀疏的白发,右颊上的痣跳了一下,跟在长和后头,不响的出门而去。

# # #

“我是真博土,假博士。”那时长和才高一,跟着同学到教会青年会时,传道人贾群仆是这样的自我介绍。以后才知道,只要教会一有新的青少年来到,陈博土都是这样公式的先自我介绍。所以大家都叫他[博土],而他也从未在意。听爱传教士说,贾先生的确在日本读过神学,而且得到过学位,至于是否是神学博士呢?没人去问。长和在读大学时,博土也会从花莲出来时,老远的绕道至新庄来看他。到他毕业后,进入中油公司服务,也接到博土的信,说:“拜访未遇,深为遗憾。以马内利”。那时听故乡人谈起,陈博土已离开教会,不作传道的工作了。—

“现在在那里呢?”坐在中钢公司的点菜餐餐厅里,他们洗了手。长和另开了一罐棉仔油蚝肉罐,并各自在酒吧台取了小确啤酒,坐定了,有不少话好谈。

“我在笠华公司服务,介绍防火工程、及化学卫生器材。今天陪一位日本人到贵公司作炉壁,作那个小侧炉的防火工程估价。听你姊姊说你在中钢,就打个电话试一下。喂!那个总机小姐认得你,一叫名字,她就知道。”

“我已经订婚了。总机小姐三四个,当然同属庶务部门,大家都认识的。”

一面用菜,一面谈着往事和今日。博土一再叫菜太多了,够了,够了。从故日同在的弟兄姐妹的现况谈到差会与教会行政,谈到长和的姐姐。实在很蒙神保守,无论在顺、在逆,大家都很平安。

“你现在月入万元吧!一个月–”博土伸出一支手指头,习惯性的低声问话。

“那里,才七千元,够用了。你呢!”

“五千元,要刻苦些用。贾太太很辛苦,在工厂作事。对了,上次你姐姐和你到我家的时候,我不在,我们那个家要拆了。”

“是违建?”

“也不很清楚,要扩建道路。房子是我太太娘家的。土地大家共有持分,不能分割,也分不清楚,老日本房子啰。”长和记起那次到他家时,贾师母催小孩去买汽水。她自己从屋里拿了一张竹椅出来坐着陪客,口里一直喊抱歉。小孩子回来,继续坐在板凳上写功课。只在倒汽水时,小孩喝了一口之后,执意要贾师母也喝一口。那是一年前的事了吧!

“现在你在那一个教会?仍是家旁边的那大教堂吗?”

“很不好意思讲,我从去年中起,就常常换教会,守主日。”

“那要做什么服侍,岂不是不能服侍了。”

“我也不晓得,老觉得在一个教堂久了,大家知道我是作过传道人的人,长老、执事就不太客气的对我。”

“过敏吧!”话又谈下去了… …

# # #

在公司门口的站牌旁才等一下,便恰好有一班公交车开到。临上车前,贾博士大叫一声。

“糟了,你那把伞我忘了带来给你。”

“哎!朱牧师说的那把伞,不要紧,送给你吧!不要了。再见!”

“车子带走贾群仆那愧咎而焦急的瘦脸。

# # #

才刚到高雄市时,由于公司在小港乡,虽附近青岛村有教堂,但交通不便,于是长和便与同仁牛弟兄一同到高雄市的大教堂打游击。有一天下雨,牛弟兄长和宿舍房里等着,长和正洗脸哼歌。牛弟兄在床头取起折伞说:

“好像新的!怎么有那么多把伞?这一把打开的,是不是也是你的?”他指着衣橱上另一把在晾干的伞。

“都是!有时候一把放在办公室里,以备万一。夏天常说不定就下雨。下班了赶吃饭有把伞。总是方便多多。”

那天牛弟兄径自带着新伞上路,在在公交车上也是他拿着玩。路上只有毛毛雨,伞没打开来用。长和把袖珍本新旧约全书放在衣怀里,空着手走路,心中很有自由及安全感。一进了教堂,还早,于是两人逛到主日学教室,看墙壁上的贴画金句。散会时是大晴天,两人各自分途而去。

后来回宿舍长和牛弟兄取伞时,牛弟兄在床前狠想了一阵,说可能丢在主日学教室了。于是长和牛弟兄帮他敢回来。牛弟兄联络了一下住在教堂的康牧师康牧师说没看到。这事一拖半年,想不到冬天才到,反而雨多了。长和在办公的那把伞也因在火车站候车打瞌睡时被偷走了,才又想到这把钢骨好伞。因牛弟兄后来还仍参加该堂之青年-助道会。而主日崇拜的地点两人则都是茫无向,他便又向向牛弟兄再提起,牛弟兄答应说好,也说该堂康牧师巳调职了,换了朱牧师长和在拜托牛弟兄找伞时,顺便找一找他忘了带回家的圣经。那本圣经是他姐夫读教会学校时买的,后来十数年都搁在架上。长和便向姐姐要来用,也备万一他日可以赠送给别人。结果是牛弟兄忘了向朱牧师提起,而不久牛弟兄出国受训;长和只好自己翻了电话簿打电话问问朱牧师,而朱牧师不在,他顺手直接在桌上书就一张明信片寄到教会去问。这件事一拖,他已忘了。

有一天接到一封信,是朱牧师写来的。说是发现到一把蓝色的新伞,他会电话通知长和来取,但电话打通后没长和不在公司。朱牧师却在无意中与会友谈起,这会友有时需赴中钢洽公,便就委托他带去,他就是贾群仆。那时,天已不雨了。

# # #

火车站前,贾群仆一手带着伞,一手在努力擦汗,焦急的等着公交车。台北市不但热、而且灰尘厚,黏在行人身上、颈背、真不舒服。就为了这退职补助金,他跑了台北三次,每次的自南部往返台北的车费都花得心痛。自取得拆房土地补偿金后,现在贾太太摆了个杂货摊,只要失窃少,便稍有余裕;但小孩读国中了,学费多尚可对付,平日学生活动的杂费则层出不穷,宝在惊人,颇需有储蓄来支应,才硬着头皮跑台北来讨钱。

“贾牧师,下个月我们就有新的牧师了。差会因中国(台湾)退出了联合国,基金的来源也减少,但也答应给你两万一千五百元作退休金,这是支票,可到台北提钱。”爱教士说。

贾群仆心中一惊,几乎跳起来。几年来从本差会受训,按立为牧–虽然别的教派都只承认他们仅有传道人的资格,然后与这两位外国女传士,先在宜兰作[开疆植堂]的福音工程,辛劳了两年多。因信徒之奉献金额颇不数教会的日常支出,致教会财政不足自立。差会建议改为先进入都市植堂,以都市的奉献收入–当然耶和华以勒(上主有预备)–来养乡村教会,于是移入花莲市。就教会新有的一片土地,又因地权问题,地块上始终缺了一大角,是由一家违建人占据在制作生煤以致教会外观并崇拜都受伤损。所以才一年多,便又得觅地另建,作迁堂的计划。由于所处地区已稍偏郊区,加上信徒寡少,信徒中需要物资的救助,常甚于灵命的火急。贾牧师在祷告的平安中,打算请信徒自任掮客,或介绍卖掉现有土地,或介绍购买新土地,都依掮客佣金来算,这样可直接济助信徒。其中老姐妹最适宜。(她在信主前,曾卖一女儿到风化区去,以所得度养其余的六个子女),因她居住本地有四十余年,对地头很熟。后来果然新土地成交了,其佣金有八千余元,却引起其他于寻地时曾通风报信的两三名信徒欲分一杯羹之乱。

那时爱教士台东深山内例行做访诊,却不幸跌断了腿、闪了腰,住院在台东镇。有信徒或亲身,或写信告到她那里去。事实便成了难以分辨的推测和谣言。爱教士写信回来,一行歪歪扭扭的中文字说[马门的归马门,耶和华的归耶和华。]因着马门(财利),贾群仆已无资格看守羊门了。那时洋人在东部的小地方到底是稀有之物,信徒以为中国人与外国传教士共事时应由前者担任[洋奴]。教会行政因之虽以步上正执,日益积弊加深。

这佣金一事前后竟也拖了年余,才很辛苦的总共在职七年–贾群仆自问为何不是摩西的四十年服侍?–之后,今日,他被被西国的传教士判决出局:是不适任神职。他欲辩无言,连向上帝他都不敢提起,猛在心中压下此事,努力到压得心痛难堪。

他曾在神职内多次被“迫”禁食薄告,在担任君尊的祭司、天国的国民之时,牧者有义务屡次接受差会[歉未按时]的薪俸。自己饥饿倒也罢了,但看到贾太太不敢向他开口要钱,看她老得太快的黄脸,三个乖巧受上帝宠爱的小孩,贾群仆的心疼极了。有一回他向神要求[只试我三天]。三天他只在妻女全都睡着后才敢回家入门,清早便急急骑自行车出门,进入空无一人的教堂,跪下,祷告,读经,而努力避免思索。三天,他扶着奉献箱、邮箱祷告,喝了三天的开水,及厨房中的一匙糖。

而三天了,什么都没有,拖着心灵的疲累回家。贾太太竟然在黑暗的小路上等候,说“「感谢神!林长和毕业了,会赚钱了,寄了七百块给我们。一共七百五十块。”

“感谢神!给我一百块作十一奉献吧!多出的二十五块钱作感恩奉献,神必不嫌我豪华。”作丈夫的如是说。—

贾群仆停断了恍惚,下了车,走回台北市火车站,等候长和来到。三次跑台北。前两次总共只领到一万五千多元—是分作三年领到的。这次果然又没领到余款,以后也免再跑了。何必呢?寄储在天家好了。

爱教士说他不适任神职。他在车站打了一通电话给笠华公司,是打到他现在服务的总公司。问有无资料要他带回高雄?[没有!]他是不是不适任俗世的人职呢?因为公司同事也都不愿与他同往来。年龄并非主因,而是情趣、味道。这类公司应酬与交际最不可免,每次他陪送客户到酒家,又不能失礼径行立刻离去,便只好求上帝原谅,一人独在酒家门口等待他们竟夕寻欢作乐的结束。而日本厂商及台湾客户却常会次晨打电话告诉他老板说[这老家伙是有点扫兴,要不是公司需要他高深而廉价的英日语文能力,他早就被开革了。有时客户会讶异的问他[听说你可以看得懂英文和日文的哲学书、神学书。]没有人知道他曾是牧师。

爱教士跟他说,他同期受训的牧师九十余人,现在只不到五个人还在全时间在担任国际传教士,随时待命。会是谁呢?他在想。

博土!抱歉!抱歉!抱歉!劳你久等。”长和来了。

贾群仆非常兴奋,两人边走边谈,他将折伞交给他说:

“还给你了。”

“这把伞还是新新的,四年没用了。”“吃饭了没有?”

“还没有,你呢!”贾群仆答。

“我要回去吃饭,不过和你一起吃饭我更高兴。”长和用手搂着他肩膀齐往火车站外走,神情十分高兴。

“那你就要听我的话,真的,我告诉你,不该让太太小孩在家里等。打电话回家吧!说马上就回家。”

“家里没电话。不要紧的。”

“不必了,不必了,你雕开了中钢,新换的工作,收入也少–你姐姐在高雄说的。你又已经有两个小孩了,快,快快回家。我也趁着中午到公司去拿资料,下午好赶回高雄,礼拜六–人真多。”贾博土仍是低声的在讲话,央求。

“好吧!那不勉强了,我也真想回家。你看这[生猛活鳝]、[抢虾]跟我们很是绝缘。这些无鳞之物我们那辈子才有钱吃到它们。”他两人高兴地笑着在一间餐厅前的大招贴下停步。于是长和往公路局西站回头走,贾群仆则走上天桥,直驱3号路站牌。

贾群仆打开手提包找车票时,看到了新旧约全书,是长和的,朱牧师交待要一起还的,忘了。他翻开扉页,上题“还没有亚伯拉罕,就有我。-8:58。”他收起了书,找出了车票,困难的把皮包合起,夹在腋下。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挤往车头。有一个车门上的长长海报在他眼前:

【提供您伞的保护,平安保险,保护平安。】//

*《青年助道会季刊》/1976年12月/桃园圣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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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补白》林长信/2020-6-18

本篇小说是在1969年3月发表在我们小教会的青年刊物上的,是用滚筒式中文打字机打印的版本,发行约50份吧。那是对信仰只止于知道有个好耶稣祂很爱我,虽然也读万了一遍圣经,其实于信徒生活上是极其肤浅;对上主的荣耀/权柄/全能/救恩等,完全未有初步的体悟。所以,才会用世俗的文学笔法来描绘教会内的事,把信仰浅浅地挂在一张“伞”的保护之下,是功利的,自我的。如今回头怀想,那时的如我父亲的亲爱的李昭德牧师,竟然宽容的放手让我们学生与社青团契写自己爱写的,没有什么道貌岸然的(言论)管制,我在此深深的向已在乐园的他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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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伟大,都源于一个勇敢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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