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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麦

(到大学)读书的用意在于济世救人;若是读书人的道德偏差,则越大的知识适足以济其大恶。

《欢麦》-长信小说03

文/林长信(忻约)

我一气之下连课也不上了,就在街上乱走。突然间,在书店乱翻书的时候,决定去姨妈家。等了五六班的公交车,好不容易挤上一班,心中火气更大了。慌忙中踩了人家一脚,还凶巴巴的瞪了他一眼。

也不晓得何时我坐在位上了,眼睛望着窗外发呆,什么都看不进心里。

“乡气十足就乡气十足,她是南部人又怎么样!”

“泡泡嘛!,不就是学舞蹈科的,认真什么。小声点!”

“说得出口。人家比你这臭大学生老实多了。”

“嘘!”

“比你老实多了。”

声音很大,引得我返头看车尾,只见车掌在玩自己的指甲。那两个吵架的大学生吧!其中有一个戴着罕见的圆边眼镜,样子很老实,他还在吼。我又坐正,看着窗外呆想起来。突然间我一下子恨起我来台北读什么大学;一下子因为他们吵架的声音,我恨起大学生;恨起考试;恨起班上作弊的同学… …。车子停了,只剩我一人,就急忙下车。是终站,大概超过了两三站吧。我连忙往回走。

我到台北只找过姨妈两次,所以白绕了半天小弄,才找到了姨妈家。天已黑了。我刚按下电铃,便又急了,好像自己存心赶来姨妈家吃饭。要是她们已吃过饭了,那我又该怎么办?门一开,我连忙喊“姨姨!”

“嗨!是妳。表妹是吧?妈妈说妳来过几次。进来吧,原来就是妳。刚才怎么不下车?表妹穿得很好看。”

圆边的眼镜,厚厚的头髪,原来刚才在公交车上吼的就是多年没见面的表哥,和姨妈桌上的照片不像。我于慌忙答复他连串的问题时进了屋子。

饭后,我独自看电视直到节目结束,表哥才又陪姨妈从教会回来。姨妈和我同寝大床。漱洗后,姨妈进房,熄去大灯,跪在床边祷告。我暗笑她不知为表哥交了乡气的女朋友祷告。表哥才大二就交女朋友了,很好笑。姨妈上床睡里侧。我躺定便说“姨姨!休息了。姨姨晚安!”我盯着摆齐在床下的小拖

鞋,又生气起来。

# # #

只有今天整个早上没课,舒服的睡到十点。出门上邮局提了三百五十元,特地穿过市场,在附近买双球鞋,顺便买一支牙膏。店员帮我在鞋盒外包上报纸,用胶带固定。我一手提着包包,一手按着口袋里的钱,又高与又自在。走经卖玉米的摊子,车后的阿巴桑(日语:伯母)喊我“小姐姐!买欢麦啦!”(欢麦是玉米的闽南语)。我一时嘴馋,便在摊上的锅里挑了半天,总算选到四条比较象样的欢麦,很高兴的带回宿舍。才刚藏好东西,黄丽陈心巧都回来了。由于陈如珍上银行实习中午不回来,因而买来的欢麦多了一根,我们马上就抢了起来。三个人嘴里吃着,里抢着,还争着理由辩。正闹成一堆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球鞋给弄丢了,便即刻冲出门去。市场里是冷清一片。我不死心,再找一圈,还是没有欢麦推车。走出市场几步,失望地往回走到鞋店问有没有人检到球鞋送回店里。店员笑说:“没有”,又顺口说“就捡到了也不知道送回店里。”我小声说:“可能他会看鞋盒上印的店名送回来啊!”无论如何,是没了。我懊丧的拖着脚步同宿舍。一路上不停地张望有没有那个欢麦推车。

整个中午窝在宿舍里,黄丽陈心巧陪着我研究如何找回球鞋。快上课时陈如珍也回到房里,闻到欢麦味道,问了几句,也加入讨论。她们结论一致:“八成是没了。”,“再去买一双吧!”我丧气透了。黄丽还加途一句“那卖欢麦的阿巴桑一定高兴死了,今天一下子免费赚了双了双新鞋子—还有牙膏。”我越听越急,要陈心巧帮我下午请假,就一个人在市场街上乱走,然后来到姨妈家。

# # #

第二天姨妈很早叫我起来。我回宿舍,在床上的黄丽她们还要给我出主意。我只顾取了课本、笔记,先她们出门直到市场里去。没有欢麦推车,我绝望了。

因为调课,唯一没课的早上都排上课了。两个礼拜来,即便早上有一两堂的空课,也不能专程跑到市场找卖欢麦的阿巴桑。

# # #

明天要上体育课了,早上我穿上高中时的球鞋,又破又灰。我心里想不能再拖了,要是再找不到,就非买新鞋不可。我换上皮鞋,也没请假,冒着缺课的可能,先到市场去。

才进市场,真好,有三部在冒烟的推车摊子。走近了,两部卖早点,一部卖烤地瓜,都是男人在照管摊子。我站在烤地瓜摊子旁往市场内张望的时候,身旁又推来了一部冒烟的推车,是卖欢麦的。她把推车停住,我走近推车前,她招呼我“欢麦不错啦!小姐”我记得上次是阿巴桑在卖欢麦,却记不清是不是她。我假意挑选欢麦,若无其事的问:

“阿巴桑!请问几个礼拜前,我买欢麦时,妳有没有捡到一包球鞋?”

“有啦!啊!是啦!是妳的哟!还有齿膏是吧!我在车里放了一礼拜都没人来讨!”她一面忙着招呼顾客,找钱,抹盐,用小学生的油印试卷包欢麦给顾客。又同一个少女讨价,骂了少女一句后阿巴桑才同意卖。然后一面答复我:“球鞋在我家。”她伸手把身后蹲着的小女儿拉过来,指着我。

“来!带这个姐姐同家,跟爸爸讨球鞋。”

那小女孩看看我,又躲到阿巴桑背后去了。我问:

“妳–妳–家远–远–吗?我–我自己去,去!好啦!”我已镇定不住,闽南语讲得结巴了。

她一面招呼顾客,一面用手向侧边指说:

“我家就在那棵大树边的巷子里。”

“是不是远远前面红砖房边的大树?我要赶上课了。”我的闽南语讲不上嘴了,改说国语“我现在赶回去上课,我中午再来拿好吗?—”

突然,她很粗卤的推动推车,口里叫着“警察来了!警察来了!”市场中一阵騒动。她的小女儿一手握着半截欢麦梗,一手拉住阿巴桑的裙子跟着跑,我急着在她身后喊:

“阿巴桑!我中午来拿哟!”一面喊着,一面快速往大街走,赶去上课。

# # #

事情似乎太顺利了–早上的课也很快就上完了。一下课,我便绕进市场,市场中是空荡冷清,阿巴桑的欢麦推车停到她家巷口的大树下去了。我在她推车前聊了两句,在没烟气的锅里挑了好半天,才在剩下的欢麦中选中两条没叫虫驻的半截欢麦,想再多半条也挑不出来,一共六块半。我跟她笑了笑。两人站了一会儿,看看没愿客。阳光之下,行人稀少。近冬的阳光透过树隙,投下叶影千千,叶影交错间的阳光,在欢麦推车的鐡皮上反光。随着冷风摇叶,反光在跑动眨眼。锅里只剩余温,而小女孩仍在大树底独自玩要。不知道阿巴桑她吃午饭了没有。阿巴桑擦着手招呼我随她走。

走进树后的巷口没几步,她同顾一下推车,举起手指着巷子跟我说了半天闽南语,我懂了她的意思,在巷中有脚踏车旁的便是她家。她要回去照顾欢麦推车,有顾客来了。

“我妈妈在家里削欢麦,妳向她讨球鞋啦!”

我马上道谢,独自快步进卷子。推开大门,穿过暗暗的小前厅,在像是石造的墙壁和房间之中有条窄暗的走道。穿过,经过两坪大的小天井,到了小小的二厅,厅堂内亮着小盘泡,墙角的小板凳上,坐着一个拿着菜刀整理欢麦的老阿婆。

“老太太!妳查某孩叫我来拿球鞋。”我向她笑,又往自己脚上比划一下。

“查某孩?”她耳朵很灵,却没听懂我的闽南语

“是啦!那—那个卖欢麦的。我来讨鞋啦!”又比划一次。

“哦!是我媳妇啦!还又有什么物没?”

“还又有什么?”我不懂了。

“有别项的物件没?”

“喔!齿膏是啦!”

“小姐!这样就对了—小姐妳生了真水(美)。”

我对她的赞美报以一笑,随她走回前厅。在前厅堂祖宗牌的小红灯台下,她取出纸包交给我,包上满是灰尘,缠了两条橡皮筋。我高与的连声道谢,急忙出门。经过大树下时,又向卖欢麦的阿巴桑扬起纸包,大喊:“多谢,多谢!”她笑着说“免啦!”

我把报纸、鞋盒、连牙膏盒都揉作一团丢在市场里。手里捧着课本、笔记、牙膏、球鞋,加上有两截欢麦轻快地回去宿舍。

# # #

躺在上铺,我心真乐。独自啃着欢麦,想就当作一餐算了。黄丽最先回来。进门便说:

“累死人了,一上课就爱困。吃饭了吧!”

我把另半条欢麦递给她。她不客气的拿了便吃,又不停的说要睡了。我真希望她问起球鞋的事。这事我们会讨论了好几夜。当然,也认真的讨论到

人性,然后各举个例子,便离失本题而扯不完了。吵得隔壁的男生猛敲甘蔗板的隔墙,意思要我们安静下来。现在黄丽已睡去了,鞋子也没脱。我从上舗下来。她半醒。

“这欢麦老了,黑了很多粒,不好吃—要上课的时候叫我哦!”

我知道她今天下午没课,只是去旁听,便没叫醒她,自己去上课了。我真气她不谈到球鞋的事。

# # #

晚饭后,我快步走回宿含。因房东没修排水道,宿舍外壁角的废水直满到路上,不小心踩了一脚湿泥,一进房间就坐在黄丽的床边脱鞋子。黄丽还穿着鞋子在沉睡,好像睡了一下午。我从上舗取出新球鞋,穿线,试穿。把黄丽推醒。说:

“有设有去旁听课。吃饭了吗?他们回来了吧!”

“早回来了。我们一起在学校吃的。”黄丽说。

陈心巧陈如珍一齐进房来,黄丽很清醒的笑嚷:

“哈!怎么样!总算买新鞋了吧!告诉妳稳要丢的。好了,是不是输了。请客。这一双鞋三十六块钱是吧!”

我慢慢的脱下球鞋,从容的摆齐在床下。等她们神气够了,我才把我装的一脸可怜相撤去。

“才不哩–妳们看,一毛钱都不要,连牙膏也要回来了。真的嘛!”

“骗人!真的吗?”

“真的!不信算了。”

“哇!”黄丽大叫“了不起,了不起!请客,请客。还有妳中午没叫起我。要请客。”她大笑中还偷偷观察我的表情,我更正经了。于是她们三人马上为性本善、本恶、良心什么的争论起来。我自言自语“总算明天有新球鞋穿了。”然后登上上舗,舒舒服服地躺着听她们闹。黄丽在下铺用脚踢我的床

板叫我:

吴家琳!那么欢麦呢?”

“什么欢麦?”

“哦!妳敢说没买。我问妳,妳中午买了不少欢麦。妳拿回【她】的球鞋,不是买了她不少欢麦报答,意思,意思。”

“是啊,她很老实嘛!陈如珍也说。

“唉—讨厌!妳们不是明明吃过她的欢麦吗?又坏,又黑,又贵,真不好吃!”我回嘴说。

刹那间,我被自己吓住了。我突然在脑海中浮现出那戴圆边眼镜的表哥,他面红耳赤的脸,他的话。我情不自禁的涙水涌满眼中。

*《桃园青年》1977-11-12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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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补白》林长信/2020-6-20

本篇小说是在我30岁前写的,年少轻狂,看待事情总是想轻易的两分各半—非黑即白。但是俗世的琐琐碎碎,其内里有那么多的细致而灰色的人性在潜涌、在暗暗蔓延。我那懂呀!幸好少年的我并未得志,也没当到什么大领导或成功的人物,要不就会让我随口砍伤了多少人,害他的心要给痛死一辈子。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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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伟大,都源于一个勇敢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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