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栟柑

人的生命彰显于:会长大成熟、通达。

《栟柑》-长信小说04

文/林长信(羊长信)1972-4-15

文家庄吹吹打打的热闹极了。

一盆盆大来大朶的红花黄花摆遍了庄园的各处,随你高兴到那儿都闻得到花儿的香味;也随你走吧,酒香到处绕随着人钻鼻孔的。在葫芦形的金鱼塘边坐下,竟也闻得到菜香—敢情今个儿文家庄里处处角角的都起了火灶。看累了唐大胖子切啊、煮啊、炒啊的,到桂林里去躲躲,还可以听到了老不停响的百花鞭炮的爆声。这是从新年以来最热闹的光景了。整体香溪镇好像蜂窝叫人猛扎了一下,每家大小老老少少都呜呜嚷嚷起来了。

文家的独根—文少爷讨媳妇儿的这码事,是我们香溪镇的事。三年换了三个—前两个的肚子就死不争气,连只蚂蚱也不会生,叫文老爹文二奶一下子给休了,还赔上了大箱大箱的[帆版]银大头。今天的新娘是—

“新娘来了。”

才刚想踩进鸟园,就给这声炸雷打回了脚。远处的喇叭猛吹得叽呱吱呱的

响,都乱了谱儿。大伙儿七拥八挤的从各处冲杀出来了。顾不得全园子给惊吓

得扑扑鬼跳的鸟儿雀子,随着大伙儿便拼命的往大门跑去。也不晓得哪位爷爷大哥死劲的领头跑,还跑错了路,一狠心踩翻了两道花篱,才冲了过去。我满身是汗,可是门口早就挤成一道长厚厚的人墙,想从裆下钻也觅不出缝门。我身穿着新衣服,手里拿着山楂串,要我爬树也不成。有啦!我甩了山楂串,又扑又爬的往后面的假山上去,这倒引得好多人都学我作。到了山头往下看,不看黑鸦鸦的人头,看穿红色的—新娘一身是红的。两边都有娘们掺着,隔远了,也看不真切,但是我们一直盯着,眼送她进了门坎,才落实的眨眨眼皮子,收转回脑袋瓜来。一下子喇叭益加吹得喧天价响,好像不把天皇老爷给吵下凡来吃喜酒,就撑不足场面似的。

夹在散鸭似的人羣里,避开吵人的歌班子,听到板二哥的大嗓子跟人吼:

“新娘的屁股又圆又大,我站最前头,看得顶真切—管保过不了腊月就可以生啦!”

“那是当然的话,挑了又挑,千中不选的嘛!”

晚上全庄敞亮得赛似大白天,比起才过的元宵灯夜还要明上几分。我们这羣小萝葡头都留在庄子里,又吃又追着玩,好不快活,就差没把文家庄猴园的猴崽子捉了喂酒。

# # #

赛龙舟的日子快了。

文家媳妇选准了日子,她害喜了。这是不折不扣,正八大经、惊天动地的大事。文老爹干脆把这喜事和端午节凑在一起办,乐得大家都热热闹闹一场。香溪镇从来没这法儿的狂欢过,吵得天翻地覆,好像文家媳妇肚里的娃儿是自家在养育的。当然,到了腊月后阳春,文家小孙子出生的时候,那种热闹的天大场面,可叫我死也不敢想下去了。我们都比过年还要巴望这日子来到—只要赛龙舟那天我没玩下水底去见龙王爷,就行。—嗨!

# # #

可真不容易啊!总算轮到了我家。

爹肖虎不能去,犯了忌啊。大叔去华北半年多还没回来。好像老天就赐给二叔这份该赏的福气团子—去代表我们林氏家探看文家小宝—当然也道满月的喜啊!妈同六姨姑们,先是帮二叔穿绸袍、理褂子,就整整累了一晚。二叔偏偏呆得手脚都不晚得怎生摆置。若别人问他话,同他说,他就聋得没能听到半句。赶趁着太阳刚露脸,大家瞪着二叔远远的回来了。早饭没吃,午饭更愿不得吃,大伙儿冲涌前去,围着二叔吵吵闹闹的问个没停。哼!我骂,春天早上的騒麻雀也不会这样子地叫。而二叔就不答腔,光会笑。一直到大家夹着他两脚不连地的进了厅堂,见了爹,他坐定了,大家也静了,姨娘也闭了口。不等爹问,抢着这静,二叔就满脸笑容的说:

“朗个俊透了。胖嘟嘟,肥孜孜的,我从来就没看过这么漂亮的娃儿。白白、红红、胖胖的。嘿呀!光就那只腿呀,肉层层的,美得好赛猪蹄膀子。

“什么笨口笨嘴的猪蹄膀—鼻子长怎么样?眼睛大不太?… …”娘抢先爹争着问。

“才看一下哪!那能顾得真切,那时候人家娃儿还睡着哩!”

… …我忍不住的跑出门,躲在山里乐了老半天。

# # #

日子过得快或慢我不晓得,家里的龙眼树都长大,结了大颗大颗的酸龙眼;白嘴老鹰死了三年多了;癞蛤蟆早就跑光了;二叔的小宝也大得会偷拿糖饼吃了—

“但是文家的小寳,一直就不曾看他出过大门。有一次我又问了卖佛手糖的潘大婶:

“婶,大婶,人家二龙蛋都跟我们俭糖吃呐,文家小寳怎都不出来跟我们玩呢?“

“欸!人家是龙凤宝贝蛋,文家的小少爷哪,在院里读书写字够了,要嘛!在院里荡秋千,玩猴放鸟,哪肯出来—哪可以出来跟你这猴儿淌河玩泥巴什么的。”

大婶是这么跟我讲,但打老早,有一天我打香溪桥上走过时,大婶跟洗衣婆子咬耳朵,低着嗓子讲:

“栟柑嘛!… …好怪哟,他只长得和以前差不多大,大不了多少。人家三岁早都会跑了,他快四岁足还叫人抱着;李妈每年每天进出进入文家庄就是给他喂奶的,以前吕娘子也是给他喂奶—而且还瞎眼的哩… …”

这样的话我不晓得偷听了多少人偷讲,我知道他们是在讲文家小寳不长大,又瞎眼。因为吕娘子又不是个瞎子。我看大婶簪了簪髪,捎着衣服又要去河边了,我好恨她不跟我说真,就不等她骂我,先往地上呸了口口水便撒腿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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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老老少少交头接耳的传话?好像香溪镇出了个栟柑妖精,而文家庄的上上下下,虽没跟大伙人强嘴,但都显得越来越没精气神,不晓得咬紧了多大的心事。

大婶说的[栟(bin1)柑],是指长不大的橘子,长不大的橘子就管叫做[栟柑]。这栟柑的风风雨雨—这个句是大人们的话词儿—一直到军队来过后,我们都通通知道了。知道了,大家便不传讲,讲的人一定遭雷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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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这样的。那时候至少也年把多了,我们逃难回镇上后,文家庄已变得又破又臭,是个野鬼出恭的地方。板二哥也没笑、也不窘,姑姨们剪的男人头—好叫日本兵远看认不出来是女人,不然要糟了。板二哥闷着头领我们绕过文家庄走,然后,我们坐在塞死的臭井旁过歇歇。文家庄一荒了,草就暴长到淹没了路,难走。庄内的荒凉,已经被大园大院里的阴森占领了。板二哥蹲在破烂于地的花格窗上,低着头,一面摇头一面讲古:

日本丘八才过了,内战后脚跟着踩进。首先就耍开什么会,说要斗争文老爹… …。八军把他们一家老小先关了住。这趟,自己人知道躲不过了,为了小寳,趁着半夜,文少爷竟敢同少奶带着李妈和小寳偷跑走啦。可怜文家少爷是读书人,也得逃难,真是劫数啊。

大概不到三天吧!天黑以先李妈疯了一半的跑回庄里来了,又哭又叫的。大伙儿避着镇上的小部队先逮住了她,拦住她,再狠狠抽她几巴掌,李妈她这才醒过说话了。

—本来文少爷意思要到猫儿寨去躲难,但是才一天不到,连吃的也没有了。野菜、草实文少爷文少奶都忍着吃了;但是李妈的身子可金贵起来了—她没奶水了。李妈不肯吃草实、野菓,吵着要回香溪镇偷躲部队。又吵说,要不然她没了奶水跟文家孙子合在一块儿跑,反倒是个累赘。文少爷想让她到回镇里去难免叫部队追来搜到;便好歹劝了半天,李妈才老不甘愿的又陪他们走了一天。夜里还是前不巴村后不巴店的,身上细软甭提有什么价钱,就是有现洋、有钱也用不上。

李妈饿得呕气,不干不净了两句:“吃饭是上天,吃肉是玉皇大帝请酒。”一直快到三更时,小寳早已饿得哭不下去的睡着了。李妈抱着小寳,迷迷糊糊的听文少爷和少奶又哭又吵的,好像少奶央什么事,少爷执着不肯似的。李妈松了松小寳,又抱紧他。李妈累得不想再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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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睡到天还不亮,她才叫折树枝的声音给吵醒了。她张望,小宝不在怀里,就想起身寻些野菜什么的来煮吃。却还没站直身子,文少爷端了一勺热腾腾的汤来,自言自语说:“吃了有奶水,才能喂小宝,有了力气就快点赶到猫儿寨,这段歹路很僻,看来不好走的。”

李妈接过手,捧着果売当的小碗,不明究里的拨汤一看,还当眞有块肉哩。她连忙抬头,文少爷抢着答—

“昨晚儿逮到一只山猫,牠来吵人困觉,,我就逮了牠吃。不是吗?”

李妈低头急着要吃,也乐得顺口问一句:

“少奶起来了吧!”

文少爷半天不答腔。李妈嘴里嚼着,拿眼瞅瞅文少爷,只看他尽站着,忍声不哭,抹掉眼涙。李妈还想待开口,脑袋瓜一闪电。马上给惊醒过来,吓得吐掉了肉,发疯似的撒腿就跑。她猜她吃的是文少奶的肉,…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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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后来呢?我们急得掉下了眼泪直问:

“后来,大伙儿放了李妈,也没间家半步就都直赶猫儿寨去追文少爷。路是难走,僻得很,兵丁没想到,大伙也料不到文少爷怎生择得这条歹路去逃难。过了一夜,不到中午,总算脚程快,找到了他们一家。

文少爷自己埋不好自己,给山猫咬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大概不是饿死,就是自杀去的;还自己挖了自己的坟。又找到另个坟堆,也叫山猫挖了一半,还好文少爷挖得深。我们就从两边往下挖,先碰到了文少奶,她颈上黑黑红红的一道线,看似先自己上吊死的,却腿股上少了一大块肉,大概李妈吃就吃她这一块肉。又慢慢挖,两头一拨开土,清理到她怀里,嗯!小宝正抱在她胸口,死了。嗯—”

大家都不想讲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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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他小还是真小,还是个娃儿,不过睁着大眼睛—以前就没亮过,睁着大眼睛,骨溜亮亮的,带水。是个顶好看娃儿。”

“哦!”

*中国福联-第12期/福联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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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补白》林长信/2020-6-27

《希伯来书5:13》“凡是吃奶的都是婴儿,还不会辨别是非。”听见长者用这句话勉励我们要学习、要认真长大,引发我藉文学的形式蔓衍成篇。终有一天,我们的眼睛必睁开了,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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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伟大,都源于一个勇敢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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