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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杂谈(1) —– 居家抗疫及上海人的精致

Covid-19 是2020困扰这个星球最大的雷,自三月公司颁发居家办公令,至今近乎半年了。 朝九晚五本是一种日常,嘎然间的改变,有些许无所适从,也存几分小窃喜,终是少了交通拥堵的烦扰。日夜轮转间,竟也安享起这种工作与生活的界限不清。

我是极爱旅游的,近郊远域,游水攀花,日子总在期待着他方的下一盏梅雪煮茶中悠然着,懒怠的日子过久了,似也没了旧时笔尖的那份情怀,疏雨池塘,萧竹林院,坻中桃花,苍翠山脉,我渐渐成了一个无心的过客,匆匆一撇,便于心中渐渐湮没了,于是又翻开了下一页的期待,如此的生活,倒也无所谓对错。而如今,这份期待似已了然无期。无所可期是一种毒,让人心烦意乱又无所适从,它肆虐的蔓延着,它率先攻陷了我的大脑,我的思想不停歇的勾画着一个又一个又大又圆的饼,印度飞饼,西班牙土豆饼,法国可丽饼。幻想真的很美,因为你不能否认臆想产生的虚幻确有片刻的凄美。渐渐的,这种毒瞄准了我的肢体,它们似也不再安分,蜗久后的它们,无时不在声嘶呐喊着,远足远足!于是,我便对它们说,我带你们去遛弯吧,约上邻居朋友,我每日恪守诺言,带着它们在小区遛足2英里。而我的眼睛终是忍无可忍地表示,这种日日不变的朱墙黛瓦实在无聊至极,我的耳朵也借势附和,抱怨再听不见涓涓流水呦呦鹿鸣。而此时的我,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我身体的把控。但生活需要继续,我和大脑商量,只要活着,良辰美景终会成真,不如捋一下曾经的过往吧,那些记忆尚存的登顶观云临海听风。我的大脑此时出奇的配合,实在没有更多的选项了。于是我也顺手拾起过往的些许情怀,让我的每一次远足浸润些许文学元素,因所砌文字皆随心而走, 且称其为“无心杂谈”吧。

既是杂谈,七零八落林林总总似是太多要说,无妨从熟悉的开始。上海是我的故乡,上世纪初那里是十里洋场,它的繁华与妩媚也在彼时见了端倪,那些旧时的尘埃往事均散见于诸多书刊中,而上海人的精致大抵也源于那个年代。人以食为天,不得不谈吃的话题。开启阳光旅程的早餐便是上海人一日精致的开始,上海早餐种类众多目不暇接,除了四大金刚,上海人的早餐菜单中还有豆腐花,粢饭糕,葱油饼,米饭饼,油墩子,锅贴,生煎包子,小笼包,条头糕,小馄饨等等。而上海人也能在这些稀松平常的饮食中吃出各自的特别与精彩,张爱玲在《谈吃与画饼充饥》中有叙,大饼与油条包裹着一起咀嚼的美味,是单食大饼不能相语的。而于我而言,略加一撮白糖的粢饭,那种咸与甜的相互成就与完美融合,是无羞于比肩任何珍馐美馔的。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四大金刚俨然也成了奢侈品,但预算再紧,主妇们也竭力将日子过的有腔调,她们晨起赶去早点摊,买两根刚出锅的油条,用筷子挑着赶回家中,将油条剪成寸长的小块码入盘中,再取一小碟,倒入酱油,将前日的剩米饭加水烧开,一家老小洗漱完毕,一人一碗泡饭,夹一块油条蘸着酱油,一顿简陋寒酸的早餐,却也因两根剪断的油条有了一丝丝的欣喜与隆重。而说到早餐之一的生煎包子,上海人称其生煎馒头,本地人对其的追捧到了极致,常见上海网友对上海众多生煎馒头店进行各种排名,而真正的老派生煎代表应属大壶春,做的是清水生煎,焦香厚脆的底部,轻轻咬开,不见新派小杨生煎那般多汁,但肉质紧实,口感略甜,符合多数上海人的口味。大壶春,小杨,东泰祥,丰裕,飞龙,这些上海人耳熟能详品牌,吃客们均能道出他们各自的不同。品质与口味细微的差别,会让上海人即便排上两小时,也要买上心仪的美食。这种对美食近乎执拗的追求,是许多他省朋友无法理解认同的。远在上世纪中,上海已有几家像样的咖啡馆和西菜馆了,如东海咖啡馆,德大西菜馆和红房子西菜馆。闲暇时邀上朋友去东海咖啡馆小聚,点一杯浓香四溢的咖啡,佐以适量糖奶,轻轻抿上一口,瞬间便万愁不复羽化成仙了,三五知己嘬着咖啡天马行空地放飞着思绪,轻言细语间,日头已经偏西了。红房子西菜馆是那时老派上海人心中挥不去的朱砂痣与白月光,条件稍好些的家庭,隔上几个月或是家庭纪念日,便全家梳洗利落,换上体面的衣服,颇为隆重的去红房子西菜馆吃一餐罗宋汤和炸猪排。罗宋汤浓郁香醇,西红柿捣碎再添加西红柿酱勾兑出了汤汁的主体,加上诱人的牛肉块和软硬适中的土豆卷心菜和胡萝卜,这份芳香四溢的鲜美妥妥的征服了贫瘠饥渴的味蕾让人欲罢不能, 而裹着面包粉,炸的金黄油亮外焦里嫩的猪排,在上面撒上适量辣酱油,乘热轻轻咬上一口,瞬然云津崩裂浑然无我,神思虚渺中仿佛已云鹤之间。生活纵然诸多不易,但热爱生活的上海人从不放弃仪式,不放弃对品质的追求。这种精致早已融入上海人的血液,也已然成了海派文化的灵魂。

说到精致,还要提上海人的穿, 中国历代对穿戴的泼墨浓淡各异却总有一抹,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对贾府人物中的衣着描述更是不吝笔墨。宝玉着的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黛玉初进贾府时王熙凤身着的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文字流动间隐约一场古时的时装秀。而上海人对于穿戴的追逐也近乎痴迷。上世纪中期,在一片蓝黑灰主宰的海洋中,精致的上海人却总用他们的精明为这片暗沉加添一抹亮色,他们会不经意的用色彩艳丽的零头布装饰袖口领口,使得原本沉闷甚至泛善可陈的普通的衬衫或外套瞬间跻身为时装。他们更会利用这些鲜丽的零散布料给全家做一种叫“假领子”的饰品,称其饰品,因为它根本谈不上是件完整的服饰,仅是一个领子,一个样式新潮色彩相宜的领子,在领子下方套上松紧带,套在双臂上,一个漂亮妥帖的假领子便物归其位了, 将其套在棉毛衫上,然后穿上毛衣和外套,假领子外翻,在那个色彩贫乏的年代,一个漂亮的领子也足以让诸多的目光驻留。上海人对穿戴的讲究是固执的,生活即便再拮据,他们也千方百计为家人做一身像样的衣服,料子要好,做工要细,样式要新,走亲访友出门会客一定打扮的山青水绿。若干年后生活富裕了,上海人对穿戴便有了更高的追求,他们开始讲究品牌,好的品牌大多有好的品相,鲜有粗陋的布料和不走心的做工。而有些特别的服饰必是要专门定制的,一件旗袍,面料是要精选的,花色要大气,色彩要柔和,质地要舒适且品质要上乘,选好面料,要找一个行内知名的裁缝,或许需排队等上两月,然后量体裁衣,等上几周,然后试穿,修改,再试穿,几个月后,一件做工精良高贵典雅的华丽旗袍终是完成了。而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上海人对精致生活的追逐却早已成了自然,一位70多岁的邻居老阿姨,在纽约定居多年,但每逢稻香蟹肥之时定是要返回上海,一则是垂诞令其耿耿不寐的蟹螯金液,毕竟苏轼有言“不食螃蟹辜负腹”,二则实是需要更新一下衣橱,阿姨挤着地铁先去南京路的宝大祥挑选布料,然后再赶到静安寺去找知名的裁缝师傅预约量体,一番奔波劳顿,为的是做两套睡衣。真切有很多如阿姨这般的老上海人,他们即便蜗居于狭小逼厌的公寓,即便是居家独处,也要将自己收拾的干净利落整齐体面,也要活出应有的那份精致,因为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而不同于阿姨们对老上海品牌的执着,一些新派的小姐姐们,她们似乎把目光更多地投向国际知名大品牌,小姐妹相聚,话题总逃不脱当下流行,Moschino的小熊T恤,Ferragamo 的蝴蝶结鞋,Canada Goose的羽绒服还有最爱的Channel翻盖包包。节假日邀上几个好姐妹,先去柏悦酒店悠闲地喝个下午茶,绮窗俯瞰,一个充满律动之美的魔幻都市此时正尽收眼底。接着小姐姐们便移步国金商场,不消三两时辰,便已是肩背手提香汗淋漓了。常有馋言轻蔑上海女孩的虚荣,何为虚荣?你可曾看见她们浓茶相伴挑灯天明写报告时疲惫的样子,你何曾知晓她们无停无休,转辗机场与写字楼狼狈的样子,你又曾感受到她们高烧乏力却要强撑病体追赶项目时委屈的样子。她们用透支青春与健康的方式滚打拼杀,努力挣出能让自己活的体面的资本,这样的小姐姐们,她们真的很美!

浆楫交错,万笛争鸣,渔火明暗,霓虹摇曳,黄浦江永不停歇流淌的一江春水,见证了一个无名小渔村的脱骨惊奇与傲世变迁,它时而擂鼓急弦时而浅吟低唱,款款向我们诉说着一个又一个平凡或传奇的故事。我仿佛见到一个衣着华丽藏蓝西装的男子,他玉树临风轩然霞举,干净挺阔的白衬衫上整齐地系着一条酱红色领带,他身边那淡眉若秋水的女子,是如此般清丽袅娜聘婷秀雅,她青丝轻绾,青紫色散花锦缎旗袍包裹着水柳般盈盈楚腰,男子轻挽着女子并低头耳语着,女子款步珊珊浅笑嫣然,他们栩然的缓缓的往这里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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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浆楫交错,万笛争鸣,渔火明暗,霓虹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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