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难

话难

文/林长信(米其林)

—讲话真难,讲话又谈何容易,再加上想把话讲得如同金苹果掉入 银网子那样美,就更是难上加难了。一个文人要熟背[沟通原则]并不难,但要把那些原则不带感情的付诸行动,可就有得瞧了。岂不闻:得听其言,观其行。

雨天里有一家饭店来了位老顾客,是一名妇女。她把潮湿的蓝色花伞留在店门口的伞筒中去进餐。此时,恰好有另一个少男刚吃完饭,一看天还在滴雨,便恰恰误取了这位女客的蓝伞而去,却留下了他自己的绿伞。而那位妇女则因饭后天晴,便于推门后直接离去。后来,妇人向她丈夫说:我在饭店给[掉]了一把伞,丈夫翻了一翻家中的电话本去查问了店里的服务生,回话说我们店内的伞筒里只有一把绿伞而己,没有蓝色带白点的花伞。而胡涂的少男此刻正被他妈妈骂问:你什么时候又和同学[换]了一把伞?至于饭店老板则在打烊中发现伞时说:客人老爱[送]我伞。

这则天天发生的生活点滴事件,有三名主角:妇人、少男、饭店老板,并有三个不一定精确的用字,和可以掉换用的其他字:

[掉]:忘(意在:怪罪自己)、留(没啥要紧,方便时记得去拿回就可以)… …

[换]:拿(不用心)、丢(你就是会忘)… …

[送]:捡(在自家屋内不算拿别人家的嘛)、遗(从客人的利益来优先着想)… …

试问,掉、忘、留、换、拿、丢、送、捡、遗… …那一个用字对以上的动作描写得最真?哪字最善?哪字最美?

而如果他们都挑[偷]或[骗]这个字取代来讲话呢?那这整个事件在尚未清朗之前,你我是否已可嗅到火药味了?

人在讲话中常不经意的便流露出他说话时的立场。以圣经的解经家他们归类信众的字汇为例:就有信仰之人群(大范围)而言称为“信徒”;就宗教教派(中范围)而言称为“基督徒”;就基督教会内(小范围)之某些人则称为“门徒”;再之下可又细分出圣徒。因用词不同:信徒、基督徒、门徒、圣徒,自然已暗示或明示讲话人其取角、其立场之不同。那这就不能不研究[用词]会是从那里来的?《易经》-卦/文言传:闲邪存其诚、修辞立其诚。人想要诚心的表达一件事情,其敬慎之用词大不相同于[只一条直肠子,有屁就放]的妄词乱讲。然而,再怎么修辞也必得先诚实于事实。正如中医大夫都只在望/闻/问/切之后才会开药方,绝不贸然才刚见病人就已猛一下子就开出药方去救病的。乱开方子那可是会致人于死的,大夫岂敢不先施作望/闻/问/切一番,务求详审详知其实际的病因和病情了,综合一切之后所写的方子才会对症下药。

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的名作《罗生门》短篇集中的一篇《竹箨中》,里面描述了一件在竹林中的劫财及劫色的事件。事件的主角:丈夫、少妇、强盗、以及旁观的执笔作者,都因各人所处的利益位置和立场而各云其是,以至该事件的实貌已终至变成了莫名其妙了。就连读者在读完后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才讲了真话、讲明白了真的在竹林中发生了什么一回事。

事实和实情(统称之:真相),真这么难能得知吗?在这儿何不再拿一件平日于饭桌上常有的交谈为例。妳脸上有饭粒/颗痣。事貌是:有、饭粒/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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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1事实]的真貌… … … …/本质(是与非)- A1妳脸上有饭粒/颗痣

A2对事实的视角… … *就何人、事、时、地、物、何为…等等而切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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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1解说]该事实… … … …/见解(对与错)- B1这饭粒/痣在嘴角,红色

B2-解说时的语态… …*或娇嗔、温婉、慈爱,或狂吼、口吃、梦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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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1批判]该[事实A1]… … /价值(好与坏)- C1很好笑、真美,是颗美人痣

C2-批判该[解说B1]… … *从自身文化、性别,从他的动作、清醒…

C3-批判该[语态B2]…*好感顺眼、激怒反胃、很投缘、有世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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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1行动]及行动程序等事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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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说明讲话人越是自A1往下流,迄而绞入B、C之漩涡,便一定常会把实弄得越迷糊,越多口角,及随之而生的狂怒;搞不好,在炮声下已是血光连连了。最常见的争论中,是口角者双方都全力地把认知和行动枉费在:C3批判该[语态B2]上,辩到激越时,更加上辱骂对方祖宗八代,猪八戒、贱种等脏话连连;然而,其事件之本质和实情早已远到如来佛的掌心之外,连驾筋斗云也追不回来了。因此讲话的人要努力去回归到[A1事实],才能据实来推论、论辩。

是的!面对事实未必令人愉快,心理学家尤其说:成人其实一生都在逃避他的潜意识中童年所受痛苦之记忆。但成人世界却又唯有责无旁贷的去寻见事实之光,才能照亮一切。误会就是黑暗,无法明见真象/真光。可惜在人一生的知性行旅中,人生不如意之事常十居八九,而人间的误会之事更屡屡十居十一二,前文的掉伞故事即是一例。君不闻銭钟书先生曾说:人是因误会而结婚,此说若不无道理,则连婚姻大事都尚且如此,何况日常生活上的细微琐事呢?我们怪不得要虚心的活到老,学到老。面对这个事实吧!//

*写于米兰/2000-11-1,本文尚未于纸面刊物上发表过。

*长信谈语言/03(长信谈语言/02为:“生肖谈语言”共13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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