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生日宴

下班时经过了一家蛋糕店。这家蛋糕店装修得很梦幻,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后是摆放得错落有致的蛋糕。在这个夜晚,它格外引人注目。

站在那个玻璃窗外,我看了有一会,最终还是决定走进去。我买下了那个粉色的,上面有着白色巧克力和摆放成心形的草莓的蛋糕。其实我的生日过去很久了,在几个月前的春天,我就已经长一岁了。我把蛋糕拎回了家,小心翼翼地拆开扎成蝴蝶结的粉色丝带,拿开罩在蛋糕上面的透明塑料罩,这个蛋糕毫无阻挡在我面前。我看了一段时间,却把它放进了冰箱,继续罩好那个罩子。

今年的生日过得并不开心,面对着半桌并不熟悉的亲戚说着违心的场面话。酒过三巡后,父亲借着酒对亲戚说大话,母亲与其他亲戚闲聊,试图打破别人对她的女儿的良好印象。母亲与亲戚说我不懂事的话传过来,“陈凉真的是不懂事。”我默默听着,一言不发,吃着我最喜欢的炖土豆。

在大家都酒饱饭足的时候,我拆开了我的蛋糕。蛋糕是我特意选的卡通形象,围着的小孩子一齐“哇”,都很羡慕拥有这样蛋糕的我。我笑了笑,准备插上蜡烛,有个小姑娘却哭了起来,喊着这是她的。小姑娘细细的小辫子因为她的声嘶力竭有些颤动,头发上的草莓发卡都歪了。大人们便去哄这个小姑娘,我拿着一支粉色的蜡烛不知所措。母亲让我把蛋糕给那个小姑娘,我自然不愿意。可是小姑娘哭得小脸涨红,泪水在脸上干涸又不断掉落,掉在她小小的粉色公主裙上。她的母亲哄不好她。母亲便在我身旁说我不近人情,总是这么自私。我叹了一口气,把蛋糕拿给她。于是这场生日宴,皆大欢喜地进行下去了。

父亲借着酒劲打电话给了一个女生,或者说,第三者。就在饭店走廊上,他的脸很红,像一只熟透的虾。倚着白色雕着玫瑰花的装饰墙上,一点也不觉得硌,低声对着电话说着话,神情愉悦还有迷离的幸福之感。仿佛包厢里的女儿与妻子只是一场虚幻的梦,电话那头的女人才是最真实的真爱。

这场生日在母亲的怒火中结束。关上那扇深咖色的沉重大门,他们就开始了无休止的谩骂与争斗,而打开门,他们还是偶尔拌嘴但无可挑剔的夫妻。成年人深谙伪装,尽管周围人都知晓这些事情,却还是装作毫不知情对他们夸赞。

这样的日子,从我的十七岁开始。十七岁,是应当长大的年纪,可是我没有办法处理好这件家事,也没有办法逃避。它就像不小心磕到腿后的大块青紫,一按它,就觉得疼。

第二天我就登上了去实习的火车,想把这一切远远抛在脑后,永远也追不上我。我一直在逃避,从十七岁到四年后的今天。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们到底准备怎么办,尽管我无比希望他们就此分开。我从来没在他们争吵的时候让他们停止,因为我的眼泪先掉了下来。没有解决这件事情,我自己却已病了。

我把东西收拾好,洗漱完后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帘没拉紧,天蓝色的被子上出现了一条光缝。我把被子拉过头顶,我小时候一个人睡觉,害怕的时候就会这样做。缩进被子里,就能在这个世界藏起来。我静静感受着我规律的呼吸,想起了我10岁那年的生日。那是我记忆中最欢快的生日。

那天我穿着妈妈新给我买的有花边的裙子,坐在饭店的椅子上晃着双腿。外婆、姨妈都来了,看到我都夸我和我的新裙子,实在满足了我小小的虚荣心。在饭桌上,我夹着自己喜欢的菜,听着大人说着我半解未解的话题。后来有叔叔问我成绩,我直接说了全班前五。“不错不错,成绩可以。”叔叔笑出一脸褶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觉得我不错。饭店送了一碗长寿面,爸爸帮我夹了一碗,点点葱花飘在汤中,底下还有一个水煮蛋。

拆开蛋糕包装,我看到了我最喜欢的卡通人物。点缀的草莓与巧克力在我那小小的心脏填充着甜蜜的欢喜。灯光暗下来了,十支蜡烛依次点亮,映着周围人脸上是温暖的黄色的光。大家帮我唱生日歌,爸爸还带头唱起了跑调的英文。在一片欢乐声中,我许了一个愿望。

吹灭了蜡烛,爸爸问我许了什么愿,我说:“希望爸爸妈妈和我一直开心,一直在一起。”爸爸脸上带着自豪的微笑,说:“好!”周围的人也满是笑意,夸我懂事。

那个时候我一直是“别人家的小孩”,足够乖巧听话,成绩一直保持在班级上游。就算后来在高中读书的时候,我的妈妈在街上碰到小学同学的家长,对方都还是会认出我妈妈,并问我的近况。

蛋糕的奶油在我嘴里融化,我的心里放了一场烟花。之后的我以为足够乖巧听话,就可以让所有美好事物继续保持下去。但这只是一个十岁孩子的愿望罢了。

过生日的兴奋随着我的年龄增长消退下去。我依旧期盼生日的到来,不如说,我在期盼长大。十岁那年与我一同过生日的人只有外婆从不缺席。那个问我成绩的叔叔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还有一些人,我都记不清面孔了。

十七岁那年的生日正是星期天,高三的我有半天假。我回到家,一个人沉默地准备好下个星期要用的东西。经历了一上午的考试的我有些疲惫,坐在沙发上发呆。家里很安静,门在此时打开,妈妈回来了。她问我要不要煮一碗长寿面,我拒绝了。我一直不相信“吃了长寿面就能长命百岁”的话,就像我十岁那年许的愿望没有实现那样,我失望了。况且我一点也不想长命百岁。

我要准备去学校了,妈妈提出要送我过去。我坐上了车,开始的车里很沉默,我望着车窗外的蓝天。妈妈打破了这个沉默,“快要高考了,要保持住。你的成绩有点危险,你的班主任和我说……”我依旧没说一句话,点点头。到学校的时候,她拿出了一个蛋糕,让我和朋友同学一起吃。我接了过来,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嗯”了一声,接着说了一句“谢谢妈妈。”我看着妈妈离开,转头提着这个蛋糕和我的生活用品走上学校的坡道。

到教室我拆开蛋糕包装,看到了十岁那年蛋糕上的那个卡通人物。一瞬间眼泪涌出,不知道该是什么的心情。我以为她不记得了,我是一个很心软的孩子,后来的她因为父亲的事情对我说什么过分的话,我一想到她也许是爱我的,我就原谅她了。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已经打湿了眼前的被子。从十岁到十七岁到现在,我的快乐越来越难。十七岁知道真相的我固执地想像陶渊明那样去找座山隐居下来,以为躲进山里就是我最后的归宿。在这之前我想找个人拉我一把,但是发现根本没有人理解。所以我选择独自躲起来,逃得越远越好。

发现父亲出轨的母亲无力改变这一切,所以她想让我达到她想要的那样优秀,发现我达不到,她失望地把部分怨气掷向我。我也无力改变这一切,只好逃走。

我摸索着床头的纸,擦干眼泪。冰箱里的蛋糕静静待在里面,等待它的是什么命运,我也不知道。

「点点赞赏,手留余香」

    还没有人赞赏,快来当第一个赞赏的人吧!
短篇小说
心情随笔
0 条回复 A 作者 M 管理员
    所有的伟大,都源于一个勇敢的开始!
欢迎您,新朋友,感谢参与互动!欢迎您 {{author}},您在本站有{{commentsCount}}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