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公路

朋友那些年来市内很不方便,当时虽然有两条公交线通往南边,但终点站离他们那个大厂还很远,前面路很难找,被城郊结合部杂乱的棚户区和沟渠纵横的农田挡住了。朋友每次来这边都会骑一辆加重的二八自行车,他从小学五年级就开始骑了,知道从哪儿能抄过来。当时社会治安很乱,那一路上流氓地痞惹是生非,就连很多大人都心里发怵,但他好像从来没怕过,到了大路上还能双手松把骑得飞快。饶是如此,每次骑过来都要一个多小时。

他是从农村出来的孩子,身体发育比较早,很小就被父亲带到了城市。他父亲在那个国企大厂干了很多年,把他从老家接出来了。他还有一个姐姐和母亲生活在农村。小学三年级的冬天,为了办户口他转学来到我们班上。他在这边好像有什么亲戚,但他从来没在亲戚家吃过饭。每天天不亮就从家里出来,走很远路坐公共汽车赶到学校。因为我家就在学校附近,老师让他中午带饭到我家炉子上热下。后来熟悉了,他在我家吃饭也没那么拘谨了。他来学校时间不长,托人办好了农转非户口,很快又转回厂里子弟学校了。同学们早就忘记他了,但我们还一直保持着联系。

后来他每次骑一辆大自行车来市内买东西,都会到我家来找我,坐下来高兴地喝口水说说话。

小学六年级的暑假,我到他家去过一次,坐公共汽车到终点站下来,朋友骑车带我在那一带杂七麻八的违建棚户和田埂边抄近路,绕了很远才到他们厂里。那个厂非常大,里面有郊区线公交车站,还有大片的农田、水塘和腌鸭蛋用的那种红土坡,路边到处都是狂吠乱扑的狗。朋友说看到狗扑过来不要动,它未必敢咬你,不行就装成捡石头,手里最好找个东西打。

他家住在一个仓库边二层铁皮棚里,上去要通过一道又窄又陡、锈蚀斑斑的铁制扶梯。

我们到他家已经快中午了,他父母正在屋外忙着烧饭,他母亲那时已经来这边了,姐姐在农村结过婚都有孩子了。我们在下面阳光白亮的路边玩,空气中充斥着附近修理车间的机油味。

吃过饭朋友又骑车送我去车站,我们看到路边公交站牌那儿许多大人远远地躲开着,在午后明亮剌眼的阳光下,那儿或蹲或站着七、八个三十左右光头男的,都像劳改释放回来的。他们有的手中还握着酒瓶,都酒气熏天,一股沉默的狠劲。领头的一个高个精悍,发青的头皮照在阳光下,上面一道道疤痕让人触目惊心,他不耐烦地一会站起一会蹲下,在朋友中间望着来车方向。朋友说那就是这一带混得最好的方东。

朋友不太放心,又骑车送了好几站路,才让我下来等公共汽车。我上车和他挥手告别,心里算着时间,我到家时他可能还没回到厂里。

那时方东刚从大西北监狱放回来,是朋友少年时代最崇拜的人物。朋友说那一带的小痞子看到他都吓得尿裤子。要不是今天厂里休息,方东就会给厂长办公室打电话,平时他外面来朋友玩,走时都是叫厂里派车送。

当时朋友已经习武好几年了,他师父不晓得是干什么的,好像是他父亲一个工友的亲戚。朋友和他学到上初中,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学了。朋友小学时练的长拳,到初中开始练兵器了。他教过我几路长拳,还在我家外面路上舞过棍,边舞边跳起来打旋子,我妹妹看了都拍手叫好,我更是顾盼自豪。

朋友个头不高,但身体结实,他父亲说他每天早上都起来跑步、打拳,下午放学就在厂区操场上玩双杠、拉吊环。周围差不多大的孩子没人能摔过他。

那时洪升还不行,又瘦又小,经常被人欺负。小扒手就更不用提了,好几次偷东西被抓进过派出所,连班上女生都敢抽他耳光。其实他和朋友不在一个班,因为双方父亲都在一个工段小组,所以才玩在一起。

上初中时,有一天下午放学,朋友和一帮同学骑车从我们学校外面过,他在路对面笑着喊我,和他在一起的有赵大棒子,后来做楼盘销售的李立民,有沈城,有那个外号小扒手、见人就会缩头畏脑讨好笑的家伙,还有一个叫洪升的沉默寡言的少年。其他几个我记不清了。我过去听他们快活地笑聊着,说到沈城跳起来一脚踢飞一个人时,他们都兴奋不已,开怀地哈哈大笑。那个叫沈城的高高瘦瘦的英俊男孩也高兴地笑。

那时朋友已经是同学中的头了,在学校里也是一霸,他们到外面打架都是坐厂里经警队借的挂斗摩托。有一次一个有名的小混混被他打得不敢回家,都跑到他家来告状。朋友父亲赶到那边,看到他正带人蹲在路口准备逮那小混混。朋友父亲把他痛骂了一顿,这事才算了结。

初三那年暑假朋友回了一次老家,在农田边被好几个欺生的半大小子拦住了,那些人手里都有家伙,他掏出三角刮刀捅翻了一个,被村里治安联防连夜逮到,五花大绑捆了,关在一间黑屋子里。那晚他父亲和亲友们就在外面陪村干部喝酒,他蹲在那间黑屋子里一定很难过,一定想到了很多事情,就像后来他向我分析他外甥时一样。朋友回来之后老实了不少,好像很少和人打架了。

那件事他至今讳莫如深,从来没对我提过,还是以前听他父亲说的。另有一次他父亲晚上回来在厂区外面遇到了抢劫,整个过程非常有戏剧性,当时两个年轻人把他自行车拉住了,朋友父亲慌忙下车,就被一支枪顶在腰上,朋友父亲下意识地手一拍,那支枪掉地上摔破了,是一支假枪,塑料的。朋友父亲扔下车就跑了,一口气跑到厂门口值班室,坐进里面还吓得浑身哆嗦。第二天上午,朋友父亲去附近农贸市场买菜,遇到那两个年轻人正推着自行车迎面过来,看到了朋友父亲,那俩人一惊也扔下车跑了,朋友父亲又把车捡了回来。

朋友有什么事都告诉我,唯独这两件事从没有说过。前一件可能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耻辱,后一件或许也和少年时代的英雄情结有关吧。

还有一件事朋友经常跟我提到,说他一个同学打架被关进拘留所,夏天晚上跪在号房给人舔脚。这事他说了有好几次,每回都是一副难受恶心的表情。

那时方东已经死了,朋友说是被厂里保卫科长开枪打死的。当年方东就是被保卫科长带警察来抓的。方东回来后看到保卫科长就拍他头,意思是老子又回来了。保卫科长被逼得没办法了。有一年过年方东又到保卫科长家去,保卫科长掏出枪叫他别过来,方东拍着胸口说:你打你打!保卫科长开枪了,对他胸口开了两枪,方东倒在那了。保卫科长被判了六年,全家都转移到外地去了。

我再次来朋友家已经上高中了,当时通往这边的南郊公路已经修好了,下车走不多远就到他们厂宿舍院了。从北门进去,当年的农田和水塘都没了,变成了路边一栋栋宿舍楼。在最里面角落处挨着一片菜地有几排简陋平房,外面都搭着竹篱扎的栅栏院子,朋友家搬到这了。当时是冬天过年的时候,在他家里很冷,坐在炉子边都冻得不停跺脚。从他家篱笆院子望出去,对面围墙后面有一个土坡,上面黑森森的都是松树。朋友说那边没去过,好像以前是一个乱坟岗。

朋友住在东边屋里,书桌玻璃板下压着一张我送他的书法家小楷写的李白《将进酒》复印件,墙上则是他挥毫自书的励志格言。朋友其实不会书法,全是自创体,字描得又黑又浓。

第二年春节我坐车去他家,他中午出去了不在,到他屋里看到墙上挂只女式皮包,是当年那种常见款式,还以为他老家的姐姐来了。后来朋友和那个短发女孩回来了,那是他们班上女同学,他的女朋友。初二那年我就见过这个女孩,那是五一节傍晚,我听到外面有人笑喊,是朋友骑车带这女孩来了,幸好家里人都去看电影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交代了。

那女孩长得挺漂亮,很会和人打交道,没一会就熟到要给我介绍女朋友了,朋友还笑着说就在我们厂找一个。

朋友父亲工资不高,他母亲没有工作,就这样他家里还是给了他三千块钱,就为了让他追到这个女孩子。当时三千块钱不得了,可能是他家全部积蓄了。几年后全面开办上海证交所帐户,开户资金好像是五千,很多第一批入市的老股民都是合伙办的。我家经济条件算不错的,但我当时要个几块钱都得找尽借口。我不是在这里抱怨,当时家家都是这样。所以不能不说朋友家里很有魄力,这是很多家庭想不到也做不到的。不过朋友钱也没全部乱花,他在城隍庙那边租个摊位雇人卖服装了,但他没有发财,时间不长就转让了。他和女友到外地读高中专了。

那年春节中午我去看他,他叫我不要走,说晚上沈城要来,沈城一直想见见我。当时沈城是他这边最好的朋友,我是他外面最好的朋友。我和朋友在厂区停车棚里打了一下午台球。吃过晚饭沈城骑车来了,我们在朋友屋里边跺脚边吸烟聊得很投机。朋友拿出两件没卖完的皮背心送我们,我不好意思要,沈城说拿着拿着,他已经站起来脱掉外衣开始穿上了。

过完年朋友和那女孩到外地读高中专了,是女孩家里找的关系上的学,学的是好像是酒店管理,朋友还在那边学会了烹饪。

第二年春节我去他家,他到沈城家去了,走前还叮嘱父母,说我来了不要让我走,叫我等他回来。当时我和他父母坐在炉子边跺脚聊天,他父母都愁眉不展的,原来朋友和女友出现问题了,原因他们也搞不清,就是那女孩不到这来了。

朋友回来也没提这事,吃过晚饭依旧送我到车站。他说在那边上学很冷,晚上睡觉十几个人挤大通铺,盖两床被子都冻得发抖。

之后两年春节我再去朋友家,他父母还在为他和女友的事发愁,依旧搞不清原委。朋友从外面回来告诉我,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到那边后感觉疏远了,去找女友她不愿出来了。现在女方已经不来他家了。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朋友家的情况明摆着,而女方的家庭条件据说又很好。

朋友毕业回来在市内一家大酒店打工,我们见面机会就多了。那段时间我在炒股票,他经常午休时跑来找我坐坐。当时他很少抽烟,没事也不喝酒,就是喜欢骑车在街上到处乱跑。他说你还好,在这还能坐下来,我就不行。他把我杯子往桌上一放说:好比我现在到家,至多等一小会,马上就要出去。有什么事呢?也没什么事情,就是坐不住,老想往外跑。

那时他总有新闻带来,一次惊恐地跑来说在街上看到砍人了,一个小家伙一声不吭摸到一个人后面,从怀里掏出一把这么长的砍刀,一刀砍过去,砍完提着刀就跑,边上人都没反应过来,人就跑得没影了。那个人手臂给砍断了吗。他说着还心悸地摇头。

一次他又跑来兴奋地说,今天店里一个小家伙带人拿刀来闹事,这小家伙被开除了,喝了酒命令他们全部靠收银台站好。朋友当时带几个同事一起来的,他脸微微泛红很后怕的样子,那几个同事在旁边瞅着他也是又羞又窘地笑。

朋友说后来警察来了,叫那小家伙蹲倒解掉皮带和鞋带,带到了派出所,又把他哥哥从家里叫去写保证。

朋友当年上学时个头不算高,但也有一米七三,身体壮实得很。到哪去都是横着膀子走,看人都是斜着眼瞧,单眼皮小眼睛瞪起来很凶。特别是冬天穿件黑呢大衣,脖子上绕条大方格棉围巾,非常潇洒。再配上二八开发型,很有点像万梓良那种架式。现在朋友已经完全没有当年那种风采了。到后来他回到厂里就更走样了,人长好胖了,个子也缩了好几公分,戴了副眼镜慈眉善目的,还没说话就先看着你笑了,到哪去都是老实巴交样子。有时和我这边朋友一起吃饭喝酒,他不用多劝就老老实实地喝。当别人说话,他就会看着人家听,脸上总是谦和堆笑。只有一点还没变,他还是有空就会骑辆自行车来市里转,但总是愁眉深锁,心事重重。当年他浑身是劲,笑声爽朗,无惧无畏,充满自信。到哪都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回到厂里后就彻底萎掉了。

朋友只有一次说到那个女孩,说那天去她们宾馆找她,说了一会话,看到一个男的来找她就走了。

我问你当时怎么想的?

当时怎么想的啊?朋友笑着说,一边流露出回忆的表情。气愤!他说。脸上立即显得很不安,笑着注视着我。

你也是事到临头狠不起来,你就问那男的没事找你女朋友干什么?

对,给你讲对了。他激动得趴向桌面,手摸着脑袋说,我就是缺这口狠劲,每次狠一下就过去了,偏偏没狠起来。

其实你们这么多年也不容易。

我也是这样想的,有时也感到很内疚,暗暗发誓以后对她要好,可真到又好了的时候,情况又变了,不是那么回事,终于还是分手了。那天我给她打个电话,我在电话里告诉她,你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朋友以后就只说沈城的事了,他说沈城跟他讲过喜欢一个女同学后,他就以过来人的口气说,我讲的是正规的恋爱,你不要讲那些同学之间的事,那都不算。

过年我到朋友家去,屋里气氛还是很沉闷,他父母坐在炉子边还在为那件事劳神猜测着。过会朋友和一个女孩回来了,他父母马上就收声不说话了,都坐在那抬头默默地望着那女孩。那女孩羞羞答答的,低着头也不说话。朋友笑着说让我先坐会,他马上就回来。他和女孩到屋里拿东西,一会出来了,女孩依旧没说话,低着头出去了。我当时还以为是他老家来这上学的表妹什么的,他父母也没说什么。

1997年夏天,朋友开了一家饭店,没和父母商量就把几年积蓄全都投进去了。店不是很大,在市内一家大医院附近,那儿一条路上已经有十几个饭店了,赶上修路生意都一蹋糊涂。他说开业时还好,还有好多老板拿着大砖头带小姐来吃饭,后来就没人来了。偶尔隔壁饭店还会有人过来借颗青菜、几个西红柿什么的。

那天我去找他,他还让我帮他看下店,说他出去一下。我就和店里唯一的女服务员打牌,那是他姐姐的女儿,他的外甥女。他还有一个外甥在农村读初三。他骑车回来,我再次见到过年那个女孩了,原来这是朋友的新女友。

那女孩已经很大方了,和过年时给我感觉完全不同了。这是一个典型的城市姑娘,个子比较高,扎长辫子,五官周正,不是太爱说话,很温柔很不错的一个女孩。

朋友说这女友不如那一个,她遇到事情不行。不过我对她印象很好,她对我也比较亲切有话说。但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她叫什么,我妈和我老婆反而知道。朋友店里原来还有一个厨师小谢,后来走了。就剩他外甥女帮着看店,后来他外甥女也走了,到深圳一家工厂打工去了。

朋友准备把店转让了,但是没人接手。他当时盘下来连买营业证加重新装修,把钱都折腾光了。拖了两个月的房租水电费没交,眼看人家来催了,决定连夜搬走。

那天中午我帮他找搬家公司,人家说夜里不行,态度非常坚决。下午我去和朋友说时,他正和女友父母在店里谈话。我就坐在外面吸烟,边晒太阳边看路边树荫下过路的行人。朋友和女友父母谈到3点多还没结束,我猜不出他们在说些什么。后来一阵汽车停靠声赶走了我的无聊,我看到一辆卡车停在路沿边,挡车板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我中午去过的那个搬家公司,几个搬运工正从车上跳下来东张西望。我又好气又好笑,已经没办法了,不知道怎么和朋友交待了。朋友的店面是一家单位的房子,先是租给一个开摄影店的老板,那个老板又分出来一部分转租的。那个秃头老板就在二楼,刚刚还下来过一趟。搬运工人望着这边过来了,我站起来准备赶他们走,突然听到后面楼上有人喊:上来,在这。回头看到是那秃头老板在窗口招呼他们。搬运工们鱼贯上楼了,一会从上面陆续抬下摄影器材往车上运,原来这老板也要跑了。

后来朋友和女友父母谈完话送人走后,我和他说了刚才的事,他不住地擦额头上的汗。

朋友还是从厂里找来的车子。那晚沈城因为什么事没来,赵大棒子和卖楼盘的李立民来了,那个厨师小谢也来了,还有几个不认识。李立民带来了女友,那女的披着长发略带几分姿色,他现在俨然是这帮人里混得最好的了。朋友有一次来证券公司还说到过他,对他很不服气。说他们公司奖励他两万块钱,他当天就带女朋友上街就花了一万多。钱来得容易啊,他以为下次还能挣到。上次他打电话给我,叫我到外面喝茶,我没去。别看他现在神得很,搞得势子好大,说不定哪天他就掉下来了。你讲对不对?嗯?不信你看呢。

来的人都坐在外面桌边聊天,朋友在店里忙着最后一笔生意,那是一对情侣来吃饭,结帐时那男的说:哎唷老板,六十块钱不就算了吗,三块大钱。

好好好,朋友说,六十就六十。人走后朋友笑着说:怎么样,我的敬业态度还可以吧?别看我一天就做了这一笔,我赚了三十块。

后来朋友在厨房炒菜,我们在外面吃饭。我到厨房看了一下,整个里面映在一片红光中,热浪和油烟浓得让人窒息。朋友脸被炉火映得通红,在爆炒声中挥汗如雨,头一边朝后躲着,眼睛被油烟熏得睁不开。他颠锅技术是我迄今为止见过最好的,朋友把铁锅从熊熊火焰中掀起,脸往后躲着火焰的灼烧,手腕最后一翻,大勺一接,正好全都进了勺里,往盘子上一扣,绝不刮一下。

我们在外面边吃边聊,说到本市刚打掉的一个黑社会团伙,李立民说那个黑老大原来是他大哥厂里同事。朋友也认识这个人,说以前卖服装时,城隍庙那边所有的店新进的衣服不给卖,要等他家卖掉了才能卖。李立民很不屑地说:什么黑社会,不过就是个名字罢了,你要讲洪升是黑社会的,我一点都不奇怪。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了。

不远处一家饭店外面几个男的坐那吃西瓜,吃完把瓜皮往马路上扔。朋友说那是这边几个混世的开的店,有一次还来他这借过西红柿。

卡车快到9点开来的,司机小王也是他们同学。这时赵大棒子冷不丁地喊了一声:老板来了!把朋友吓了一跳。

没事,李立民笑着说,老板来了把他扔上去,一道拉走。

李立民送女友先走了。其他人吃好饭,七手八脚把店里的桌椅、杂物、几只煤气罐和一个冰箱搬上车,就一哄而散了。

车开到厂区一栋宿舍楼边,只有我和小谢还有司机小王帮朋友往下搬,东西全堆进小王和一个同事合住的两室一厅房间了。小王说冰箱和煤气要给老五用噢,不然他又要叫唤。朋友说好。

小王说我这是看你面子哎,要是换了旁人,我就坐在驾驶室里了,还要烟送上来茶泡好,就是装个样子顶多拎两件小东西,就这样人家还要过来劝,哎,你不要干,哪能让你受累呢。我们笑了一会,坐下来点烟抽。

朋友瘫坐在椅子上,渐渐表情飘忽起来,像是忘了要回去似的。我们抽烟陪他坐了很久。等我们告别司机小王,从那个不知什么地方出来,时间已不知什么时候了。外面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小谢骑上自行车和我们告别,他往辨不清方向的一条小路上骑去了。我跟着朋友往前走,他推着自行车在夜色里步履沉重,我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我说你送我到厂门外,只要看到马路就行了,我打个车回去。他说好。以往每次我离开他家,他都会送我到车站。如果是骑车来,他会沿着南郊公路送我很远路程。这一次我看到他没精神了。到了通往市中心的主干道路口,这时公共汽车早没了。我说你回去吧,我自己走,看到车我坐上就到家了。他只是说好,几次原地站住又跟了过来。

夜风很凉,漫天都是浓雾,城郊低矮的建筑在公路两边夜空压迫下朦胧不清。这一带路灯没有供电,到处漆黑一片。庄稼地里的树木孤零零地在风里摇晃着,没有一点声音,四周都带着凄迷的寂静。宽阔的公路上没有车辆和行人的踪影,我们渺小的身影就像孤魂野鬼一般。

你看时间过得好快,朋友说,春节你来我家,晚上喝了酒我骑车送你回去,就在这条路上,转眼几个月又过去了,等等又要到春节了。

前面路上开过来一辆车,两道光柱在灰雾中虚浮着,缓缓驶近。我往前紧走了几步,看到是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我招了招手,车子开过我们边上,看到只有我们俩人才停了下来。我俯身在前座玻璃窗上,看到司机旁边还坐个同龄年轻人,我说到市里,那司机才摇下车窗,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我说是。他从里面打开后门,我对朋友说你回去吧,我有空再来看你。朋友茫然无知地站在那儿看我上车,等我在车里坐好,关上车门时看到,朋友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戴上了一副眼镜,他穿件雪白的衬衫,配着那副镀铬的金边眼镜,显得文质彬彬,就像一个知识分子,哪能看出几小时前还在灶台边烟熏火燎呢。这时他推着车隔着灰蒙蒙的玻璃窗,在车子掉头时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真不骗你,我现在就像在梦游。

他俯在窗口还想对我说什么,但车已经驶动了。朋友推着自行车孤零零的身影留在后面黑暗中,站在那儿就像一个发呆的夜游神。

我看到他的身影渐渐变成一团黑色,在夜雾中倏然消失了。我的视线转回来,窗外黑糊糊的路两边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久朋友来电话说没事了,那天早上他把钥匙从店门下面扔进去了,又给那个老板打了电话。他说那老板还欠人家房租水电呢,这事了了。朋友说我回去上班了,不上班怎么办呢?他已经回厂里了,他父亲前两年退休了,正好厂里有规定可以安排一个子女进去,他就回厂里服务中心上班了。

很快就到春节了。过年中午我去他家,他骑车接女友回来吓了我一跳,他变得好胖了,长出了肚子,腰围二尺九了,说以前的裤子都不能穿了。他女友笑说他现在就像个圆球。朋友笑着说:现在生活安定下来了,结过婚都会发胖的,我们不就是过老百姓的生活吗,没什么大起大落的,结过婚都一样了。

我还是很为朋友高兴,前两年春节来他家时,他的状态还很让人不安。当时他屋里为结婚准备的彩电和录象机已经拆箱用了,正在放他从厂区小店借来的香港三级片,他和邻居家一个男的坐在床边看,吃过饭他父亲嗑着瓜子也过来看了,大家若无其事。这在我们那个机关大院是无法想象的。

朋友屋里已经不放三级片了,电视里放着各地春节期间的新闻报道,一派国泰民安的景象。他和女友已经打过结婚证了,在等厂里分房子。他提到老婆时还是用女朋友的称呼,我就提醒他说:你已经结过婚了,想再找就得离婚,再结婚就是二婚了。

哟,他笑说,你要不讲我还真忘了,人家问我怎么样了?都结过婚了?我说还没有。真的,我一点不骗你,给你这样一讲,我冷汗都下来了。主要是没办事,好像没有结婚的感觉。

其实朋友说的也没错,他和结婚前还真没什么区别,他依旧独自住在这边屋里,他老婆还住在原来家里,根本看不出像结过婚的样子。

过年给丈母娘送礼了?

还能不送吗,带的东西都拎不走。

什么意思?

东西多,一个人一次带不了。这地方规矩你不是不知道,都是攀比出来的,人家送了你不送怎么行呢。

朋友老婆还有一个姐姐,在一家大型车企搞质检,姐夫是公路管理部门的,在外面入股搞工程很有钱,家里有好几套房子。这让朋友压力很大。

他老婆姐姐对他很不满意,还找他谈过话,想让他知难而退。朋友说她姐姐讲我一没钱、二没房子,我讲你怎么知道我以后没有?后来我把她姐姐给讲哭了,不错,我说,比我强的人是有,但人家说不定还看不上你妹妹呢。

你老婆不错的。

哎,我女朋友是好,他感动地点头,我们准备结婚的钱还是她出的。

朋友说老婆妈妈单位房改,想把现在住的房子以后给他们,因为小李姐姐家不缺房子。她姐来找朋友,说你要能出得起钱你就买。朋友说其实当时我真拿不出来,我就讲行,钱我掏行,不过你要立个字据,把她姐姐脸都气青了。不管她了,我们没指望这个。后来还是小李妈妈出钱买的。

他说昨天下午送老婆回家,在南郊公路上给一个男的骑车撞了,那男的一句道歉的话都不讲,撞了就走。朋友说我好火,叫他下来,他下来了,上前就揪住我衣领了。这老几喝了酒了,三十多岁,又高又壮,我拧他胳膊,他看我手劲不小,就讲我们不搞了,不搞了。我照脸就打,就是打不倒他。那男的是中年人有耐力了,我们在路上打了好长时间,我回来手都抬不起来,又酸又疼。

我问他还练武吗,他摇了摇头,望着窗外伤怀地说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朋友小时候练的都是些套路,那只是武术的一点皮毛而已。

那次我问沈城怎么样了,朋友说沈城从他们厂里下岗了,在帮一个港商看养鸡厂。过年前我去看过他一次,他披个破大衣,头发留得好长。那厂还没办起来,是人家让他看房子,房子在郊区,一个月四百,他看了三个月,又回厂里了。朋友对他说:好,你讲你是社会的边角废料,那你告诉我谁是社会栋梁?现在你去街上问问,十个年轻人有九个和我们一样。

朋友那时经常开导沈城,说你又讲喜欢初中女同学,那你知道她现在是在干什么?她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看,你对她什么都不知道。

很快朋友就分到了一套房,五一节搬进一栋老式红砖楼里了。那年夏末,好像是农历八月的一天,朋友举办婚礼了。

那天中午我在外面忙完事情,在路上打不到出租车,那地方离朋友他们厂不太远,我在一家商场外面叫了一辆三轮摩托,车颠簸着往那边驶去,噪音大得震耳欲聋,不时被一辆辆疾驶的汽车超过,远远丢下。路前方一望无尽,两旁陌生的店铺招牌充满了异乡感。

我上楼看见一个蹲在楼道用铁丝拧牢拖把的瘦高个年轻人,他眼光凌厉地扫我一眼,目送我进屋。我感到背后的目光变得温和了。一会他从外面进来了,一边递烟一边笑着问:你是梁飞吧?

他是沈城,已经好多年没见了,我们高兴地笑着握手。他说我还是听丁堡讲的。

刚才我也没认出是他。他说我现在长好壮了,我说你还是没长胖。他说我不能吃荤,天戒,只能吃一点鱼和虾子,所以营养跟不上去。

你要加强锻炼。

这我也试过,但我缺少恒心,我再练也长不胖。

他让我教他做俯卧撑,我都是单手做,让他双掌十指相对慢慢撑,他做不了几个。他起来说:我舅舅上次跟人打架砍伤人了,砍在脸上,缝了三十多针,赔了六万多,是我们几家凑的钱,怕他逮起来要开处公职吗。

我说唉,那你家是倒板。

我们到阳台上抽烟聊天,聊到朋友的前女友,沈城说那女的看不起朋友,主要是她家庭条件好,眼光高。他说丁堡胆子小,跟我一样。他对我也说了以前喜欢过的一个女同学,说我现在想起来心里还隐隐作痛,有时晚上,唉……他难受地摇头叹息。

我也说了近况,情感、生活和工作上的种种不顺,说现在心灰意冷。他说能看得出来。我说了经历的那些人和那些事,他和我想到的一样,沮丧得直摇头,说:还有这种狠人,我们不行,不是这块料。

他又告诉我家里给他介绍过几个,但他都不满意。你长得再漂亮,我看不上你就是看不上,主要是太挑了。我性格内向,爱干净,不喜欢出去,喜欢在家看看书,听听音乐,写字画画。

我和沈城下楼,在下面看到朋友三叔了,以前见过一次,那时他还是一个普通农民模样,现在鸟枪换炮了,穿得像个老板了。他三叔T恤革履,正站在路上顾盼得意,腰上一边挂个传呼,一边挂部手机,瞧见我就上前紧紧地握住手,手上戴三个金戒指,脸上笑个不住。

那边迎亲婚车即将出发,一个女孩抱着花束很招眼地笑走过来,她染着金发,穿吊带衫和超短裙,边走边用朋友老家方言笑说:盒子没拿来吗?嗬,那可窝囊啦。那是朋友堂妹,他三叔的女儿。

沈城说她在武汉开美容店的,一个月赚好几万,她才十八岁,看不出来吧?

那天开始很阴,接新娘的时候天转晴了,蓝天白云呈现出来了。我和朋友堂妹坐在后座说话,她酥胸长腿,妖艳逼人,不时地笑指下自己,既不矜持也不做作。朋友坐在前面,他怀里抱着花一脸的甜蜜,不时地回头笑看我们。

回来时我和沈城去接朋友父母和亲友,他父母还住在原来地方。我们过去看到那儿来了好多老家妇女,都歪躺在床上说话。在外面还看到了朋友的外甥,沈城说他到这边上寄读高中了。

朋友外甥矮个稀发戴副眼镜,是个不起眼的乡村80后。只是表情怪异,眼光突兀,站在篱笆院外土路上,一脸的愤世嫉俗,小眼睛里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不屑,瞧着屋里出来的老家亲友,撇撇嘴说:农村人就那一身衣裳。

他姥娘哈哈地笑了,说:农村人衣裳少,城里人衣裳多。他都懒得理了,扭过头去一声不响。

多年以后,在报纸上看到北京一个知名导演的照片,才惊奇地发现和朋友外甥简直像极了,就连短小身材都一样。之前我还不知道那导演长什么样,只是闻名而已。后来那人接连闯祸,登上各家早晚小报的娱乐版头条,我才一睹真容,就和朋友外甥一模一样。于是,我对此人所谓的生活潦倒,每天下午到马路边坐着发呆,晚上到迪厅酒吧狂饮至天明,吃摇头丸产生幻觉下河捞鱼被送到医院,还有狂砸电影厂领导车等种种行径就都理解了,这就是他干的事。

我们上车前朋友一个女同学和几个同事经过,她笑着问沈城,你什么时候结婚?沈城说你给我介绍。他穿件米色衬衣,配着一条藏青色西装长裤,瘦瘦高高的,神情很酷,脸部棱角分明,头发往后梳打着摩丝。就像后来凤凰卫视放的《沙滩小子》中的竹野内丰。

当时我感慨不已。想到朋友结婚那年,竹野内丰已经成为新一代日剧偶像了。而在之前一年,他还因为买不起一罐饮料,在路边捶着自动售货机放声痛哭。

哟,女同学笑着说,你看,上次还说不找,现在又要找了,这么多人拉都拉不动你,就是不想结婚。

沈城坐上车很高兴,一路都在笑着。天更蓝了,汽车沿着宽阔的公路向西天的斜阳飞驶,车窗外闪过的栋栋楼房似乎无穷无尽,有时透过间隙能看到后面闪现旷野的地平线,与低垂的暮空相连。风在路上狂刮着,车开到很远处一个酒店,门口迎宾的一个戴眼镜男青年很老成,他也是朋友班上的同学,笑容满面,热情周到,迎来送往的,就像酒店的经理。

我和沈城坐在一起。他说大多数人我都认识,除了他最近新结识的朋友。他又对边上人说:认识那么多人干什么,认识自己老婆孩子就行了。赵大棒子现在是他们同学中混得最好的了,他二姨父已经是副厂长了,朋友说在厂里排第五位。现在轮到做楼盘销售的李立民对他不服气了,他和老婆到那边坐下就拿出手机打,笑着炫耀又拿了多少提成。边上赵大棒子也不甘示弱,拿出手机又说又笑。

沈城冷眼看了一会对我说:我手机没带,我手机都换好几部了,该有的都有了,吃的、穿的、玩女人,我有钱就买衣服穿。

证婚人是男方单位领导,四十多岁是一位副总,很会逗人,简直出口成章,说话就像写诗一样,什么小河流水哗啦啦,姑娘小伙笑哈哈。再夹杂着一点黄段子,全场都笑炸了。只有朋友和老婆没笑,都紧张万分地低头站在那儿,显得更加拘谨了。后面一桌有人说:怎么新娘还比新郎高一点啊?对啊。另一个人笑着说。

他们怎么认识的?

他们在酒店打工认识的,沈城笑着说,他老婆原来是收银台的,他们俩下班同路,经常一起骑车回来。丁堡晚上绕点路送她回家,慢慢不就发展了吗。

台上副总摆着手说:不行,没听到响嘛,不是男的受欺负就是女的受欺负,再来一口。边上一个女服务员拉下我说:哎,你听我说,把糖和瓜子放在一起好不好?我说好好,眼只顾看着台上脸都红透了的朋友和老婆。

朋友和老婆真是很老实,他们是我参加过的所有婚宴中,唯一一对在台上全程没说过话的新郎新娘,始终被动地低头站在那儿不安极了。我后来问过朋友,他还是很老实巴交的样子,抬起头看着我诚恳地说:不会讲。

在抽喜烟的时候,我低头纳闷地看下烟,悄声和沈城说:这烟味道不对。他没吭声,过一会就坐到别的桌去了。我就更纳闷了。

后来我和赵大棒子、李立民碰杯喝酒,朋友堂妹还过来敬了我一杯。边上坐过来的一个人回头问后面:你觉得今晚的菜怎么样?

不行,开车来的老司机摇头说,这里的菜始终做不上去。

赵大棒子饭没吃完就抢着上台唱卡拉OK,下来抓块哈密瓜往嘴里塞,又上去唱了。后来从酒店出来,不知为了什么事,他追上去打了一个男的两拳。

我和朋友姐姐坐最后一趟中巴车回来,他姐姐坐到我边上,是一个很和善很普通的妇女,后面还有一些厂里其他来客。透过风档玻璃,看到前方夜幕下公路起伏,中央隔离带上一串串路灯像振翅的海燕整齐地飞来,忽而车又驶入一片昏黑路段。

开车的老司机对一个男青年说:我们喝了八两,后来俺俩又吹了一瓶啤酒。副驾座上那男青年说:啊,洪升老头你也认识?

我怎么不认识,老司机说,我在车队这么多年,当了五年党委书记,十年队长。

这时我看到前面一辆车突然急拐弯,灯光扫亮一个人影,是一个坐在地上背朝这边穿白衬衣男的,转眼又陷入茫茫夜色中了。我忙站起来喊司机注意,正说着疾驶的车子已飞扑过去,灯光照亮那人的背影已近在咫尺,眼看就要撞上了,老司机急打方向盘,堪堪擦身而过,丢下了那个无动于衷的身影。好半天朋友姐姐才喊出声来:喔哟,吓死我了。她吓坏了,双手捂住胸口不能动。几个女的都回头看说:吓死了。副驾座上男青年说大灯没打开啊?老司机说灯坏了。

车开到热闹地段,路两边陷在一片灯海中,灯光齐明的商业大厦,霓虹闪耀的酒店,夜色和树荫掩映的宿舍院楼房,穿梭的车流和行人。车灯光不停地扫亮对对依偎的情侣浮在夜幕中的身影,那些热烈缠绵的男女挨着车辆走着,个个笑脸盈盈,顾盼自得。

车子开进宿舍院门,沿着幽暗的道路往前驶,到了朋友家楼下,听到上面阵阵喧声笑语。我下来和他姐姐说人都不认识,我就不上去了。他姐姐要送我,我说不用了。我往院门走去,厂区宿舍院里夜色黑沉沉的,我看到一个灯光昏黄的小店边,两个漂亮女孩在那聊天,一个笑着问:怎么样,在深圳见到美女了吧?没有,那一个笑着说,没什么好看的女的。俩人高兴地笑着。

一年后,朋友生了个女儿。他打电话来说,在医院听到是女儿当时就愣住了,好失落。他说在城市还好,在农村家里没个男孩不行,人家就敢欺负你。

那天下午我去朋友家,他老婆开门笑说:梁飞来了。朋友在厕所笑着说:我在给小孩洗澡,你先坐着。他老婆到阳台上晾尿布,穿得一塌糊涂。朋友忙好抱女儿出来说:她会看人,她不闹,她想吃奶了。我问尿布哪个洗?他笑着说洗衣机洗。

朋友老婆喂奶,我们就到楼下面聊天。朋友递来香烟说:真的,我一点不累,没什么好怕的,就是没时间出门了。一讲结婚都怕,其实有什么好怕的呢?上次分房本来没我的,我在社会上跑了好几年,到单位时间短。后来我到经理家去了几趟,送的烟酒,结果分到了。我回来时头一年工资低得要命,是见习工资,今年就高了。

说到沈城,朋友笑了说:怪不得,我后来还在奇怪呢,怎么沈城不来了?原来是你跟他讲这个了,那他在生我的气。烟就是从他家小店买的,当时考虑到他现在又下岗了,他给我钱我不收,不是挥他面子吗。他不给又不好意思。我想干脆从他家买烟酒吧,他手松点赚个几百,这他也知道。他妈也讲了,我家沈城就不另外送礼了。结果烟八块钱一包,外面零售也是这个价,真的假的还不好讲。糖呢,九毛一包,后来我去外面买才六毛一包,老林为这事还跟他不快活吗。他开始老问我司仪都选好了,我讲还没有,他满心想当司仪的,结果是那个戴眼镜的老林当的司仪。老林讲你找他买干什么,到外面批发多便宜。那天结婚他来,还是我甩给他一包烟。嗬嗬,他真跟你这样讲的,哈,那他是在跟你壮,他伤到自尊心了吗。他是有个手机,那个手机来历不明,不知道从哪搞的,打不通的。他让我帮他卖,两千块钱卖不掉,没人买。我结婚准备找他借的,他又讲没有了,后来还在。赵大棒子以前跟车间书记吵架,车间让他回家了。我劝老赵还是活动活动,他从沈城家买了两条烟,结果给人家退回来了,讲烟是假的。老赵为这事跟他不快活吗。还好后来人家又让他回去上班了。

那个赵大棒子你跟他要处好,不过跟他在一起麻烦多。

他那人就那样,我已经吃过几次亏了。

朋友说沈城家里已经给他介绍好几个了,他不善言辞,跟人家女的在一起好像不知道该讲什么,每次都是讲我长得瘦,我不能吃荤,他跟人家女的就会讲这个。他还问我,有没有发觉结不结婚一个样?就那他还是急,他家里都给他介绍七、八个了,他前几天又去相亲了。我讲你先找个班上,你哪怕在外面捡砖头呢,你也是有工作了。只要上班了,心情就好了,对象就能找了,所以我劝他找个销售什么的。人的好运都是自己争取来的。我现在就是入党积极分子,他们开会我也参加,争取当个管理。怎么搞的呢,因为我看到好多四、五十岁的人都在争取,所以趁年轻我也想……难,不是好入的。

大约两年后,春节我到朋友家去,看到他父母已经住到这边了,朋友在附近新建的小区又分到新房了。他父母一个劲地夸他能干,说他在单位受重用,给家里买米买油都是他。朋友说我现在上有老下有小能不操心吗。后来我在窗口看到朋友骑辆自行车过来了,他左手抱着女儿,右手扶着车把,兴冲冲骑得飞快,到这边楼下稳稳地停住了,他迈腿下车,以前锻炼的底子还在。

他笑着上来,我们刚说两句话,他手机就响了,朋友在电话里讲着怎么搞怎么做,讲了有好几分钟。这期间他母亲抱着孙女,和他父亲都不说话了,坐在沙发上都一眼不眨地看着他,凝重的目光里充满了期望。

朋友带我去看新房,他左手抱着女儿,右手推着车,我要帮他推,他说不用。他现在又浑身都是劲了。说现在要有能力更要有关系,三分能力,七分靠关系,没人不行,要有后台的。

他说原来女儿胆子小怕人,他星期天就抱女儿到花冲公园去,那里全是地摊人山人海,现在女儿就好多了。他在那里碰到了单位的副总,就是结婚时那个证婚人。他们副总是上海人,喜欢收藏,经常在那里淘宝。他现在就跟副总处得很好。他笑了说:是沈城给我出的点子,让我投其所好。我们副总喜欢钓鱼,我送了一个钓鱼竿,在花鸟鱼虫市场买的,别看还真管用。这次分房,人家都是打分的,只有我没分,属于特别照顾分了一套,我其实一分都没有。这次单位本来又要提我的,考虑到我干的时间太短。朋友一脸可惜的表情。

朋友住在三楼,房子非常漂亮,三室一厅,宽敞明亮。朋友说这房子是好,还是示范工程,有一次停水,赶着上班忘关水龙头了,回来看到客厅里都是水,扫了好长时间,就这样下面还没来找他。他专门空个房间准备以后给女儿放钢琴。他家装修只花了一万,比人家几万块搞得都好。他说是找熟人装的,自己买材料跟着干了一个多月。他指着窗户外面说:后面几期的房子更好,都是带暖气的。

他女儿坐在客厅靠门的一个小板凳上看动画片,我说怎么离得这么远?朋友说我和她妈眼睛都不好,所以现在就让她看电视不许坐近。

他老婆在商场上班还没回来,是那里家电部的会计,当年商场招工时应聘的。朋友说我老婆她们单位上次摸底查学历,吓了一跳,原来以为大专算不错了,没想到基本上都是在读大专或毕业了,现在竞争太激烈了。

我们到外面阳台上吸烟,说到沈城,朋友担忧地说:沈城又去相亲了,他现在比哪个都急,不是他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上他。硬追是追不到的,要看缘份。有缘,管你怎么样,人家就要跟你。沈城家里上次又给他介绍一个,以前谈的几个都不满意,就这一个他满意。他跑来找我,讲这一个他满意。我问他人家呢?他讲也可以也可以。他又问我第一句话该讲什么,我讲你不要再讲我长得瘦不能吃荤就行了,他跟人家女的就会讲这个。他跑去接那个女的下班,被推脱掉了,两次下来,不就知道算了吗。

他都去找过那个女同学?

那女的哪会看上他,人家早就结过婚了,她老公开公司的有钱。

我看到对面楼下停了很多轿车,朋友说这些都是私家车。他们厂现在很兴旺,但其实并没有什么技术优势,主要是靠政策扶持和国外厂家合作,生产的都是人家十年前在美国市场销售的产品,现在技术转让给他们做。就这样他们厂招进来一大批博士生和硕士生,搞了两年多技术改进,什么都没搞成。他们那个在省内名头很响的厂长就说了,我们现在就是等着出嫁当新娘,只要把这个姑娘打扮漂亮就行了。

但朋友总算是过上好日子了,我都又羡慕又为他高兴。却没想到这安逸的生活好像也没过多久,他又愁容满面了。

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好像是初五中午我和老婆从白湖农场看一个服刑的朋友回来,我妈说丁堡刚走,他上午把小李和女儿都送到岳母家了,送过才到这来的,他现在一家都转移到岳母家了,他过会还来。

他出什么事了?

我妈笑了说:等他来跟你说吧。

过了一会朋友来了,家里人很多,吃过饭我说:走,我们出去走走。

到哪去?他问。

到街上逛逛。

他推上自行车,我们出去了。路上他说:我们到茶楼去吧。

里面都是三陪。

我们不找三陪不就行了吗。他笑了说。

我摇摇头,对那种地方厌烦透了。后来我说起股票,他兴奋地听着,说:我那堂妹上次来带个男朋友,是承包工程的有钱。她以前在外面开过发廊、饭店的。她今年也二十四了,那次你见到的时候才十七、八岁,他们现在也在炒股票。

我们到鼓楼商厦,在三楼男装部楼梯边拐角椅子上坐下。他问我可以买什么股票,我说早就不玩了。我们聊起了伊拉克战争,又说到了现在的小孩,说他女儿以后一定会比他强。他笑着点头说:不过负担也重,要照顾六个人。

不会。我说。

你是说以后亲情关系淡了?

不是,你和你老婆不会拖累女儿的,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好了。他点下头了,又问:你是讲以后都有社会保障?他放心了。又说一个小孩在家也寂寞。我说他们外面都有朋友,人家玩的好得很。他点点头说:对。他羡慕地看着下面几个拿着热饮经过的少男少女。

后来他不知怎么说起外甥了,我开始还没在意,接过他递来的烟,靠在椅背上游目四顾,刚想点上被一个路过的女主管微笑制止了。朋友还在气愤地说:他这次又来了,他妈又说没来,就看他家里给他钱多钱少了,钱多他就去深圳,钱少就到这来,他就是一块牛皮糖,给他黏上了。他气愤又无奈,说:他姐姐只比他大一岁,比我那堂妹还小几个月,她十七岁就出去打工了,挣钱给他花,在深圳食品厂,到现在都没结婚。他今年二十三了,大学考了两次没考上,后来花钱上了一个大专。我爸就讲你废掉了,你学不好。

我眼前浮现了那张愤世嫉俗的小脸,和镜片后面小眼中浅薄、苍白、似乎对一切都鄙夷不屑的目光。

对,朋友说,他是看不起任何人,这世上没有他崇拜的人,我问他有没有崇拜的人,他讲没有。

那次就看他不对劲。

对,一点不假,他现在就是精神病。以前他给他们高三老师写过信,他喜欢在纸上跟人家交流,他写信一次能写好几张纸。那个女老师是他们班主任,他把小时候种种心里感受都写了,还有好多莫名其妙让老师看不懂的话。上面还讲我以前也天真烂漫,后来受到很多打击。他老师跟校长来找我,我硬把信扣下了,不然以后不是证据吗。信后面还有个纸条:你还有个五岁的女儿吧?他班主任要了我的电话,要跟我长期保持联系。他信上还叫老师别给人看,把信烧掉。后来他当着好多人面冲到老师跟前喊,你把信还给我!我后来问他,他又讲是我写着玩的。

你别管他了,你在这边把父母照顾就行了。

你听我讲,他后来还有更大的事情。他爸花钱托人把他送到报社去,试用期两个月,他跑来我这了,我问他能不能留下?他讲不知道。他跟副主任一间办公室,天天没事干。我讲你不能打水泡茶吗?他讲人家没叫我干,我讲不要讲你就要去干。他讲好。过了一个星期又来了,讲我闲得要命,急死了,我还在那干一辈子啊。我讲你当工人去,他讲当工人没意思。我讲你以后只有回家种地,你妈天天在家种地养你,你在那享福还不知足。他讲他妈农村人不种地干什么,我又没挣钱,她不养我谁养我。就讲那个成绩不如我的,他怎么就考上二本了?有人捣鬼!矛头又指向我们了,意思好像我们捣的鬼。我好气,他就这个样子。

他都有女朋友?

你讲女朋友我想起来了,上次他跑来找我,问找主任女儿行不行?你看,他还是很世故的,有投机心理。他这次闯了祸了,被人家打得不敢在家了。我讲你不是狂吗,你去跟人家打啊,你拿刀去砍啊。他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家里人帮他揩屁股。

他还是心理问题,还是要自己克服。

他哪能克服自己,他不是一个坚强的人。

他这种情况要在美国就会做心理治疗了,那地方社会形态复杂,人也比较脆弱,遇到什么事就找心理医生,这也是一个办法。在中国不行,这边医生水平不行,也没这个习惯,只能靠自己克服。你还是让他读读书养养性,要么到深山老林里呆一段时间。他又没条件到海边度假去旅游。

我也是这样讲,他啊,别说到美国了,他连要饭都找不到门你信不信?他还不能听人家讲他是神经病。我讲你这样搞下去要得神经病的,他讲那我怎么办?我让他有空读读书。我还带他到安大看心理门诊了,朋友笑了说,那天又没开门,是他自己愿意去的。我刚才讲他后来又出大事了,就是腊月二十九那一天,他爸和他妈商量过年的事,他站在旁边不屑地哼一声,过什么年啊。他爸说我讲话你插什么嘴?他蹦起来了,我为什么不能插嘴?结果打起来了,他妈给他推坐在地上。我想他那天晚上睡觉一定很难受,他控制不了自己了。大年三十早上他又跑到一个小时候跟他打过架的人家,把人家骂了一顿,打完就跑。人家弟兄三个反手就追过来了,他爸挡着门不让人家进,农村人过年最恨这种事。他妈惯他,他还没对象,就怕人家知道他神经病,让他到这边来躲几天。他前几天来的时候,那样子也可怜,吭着头,不时地吹几声口哨,脚踢着桌腿,掩饰内心的慌张。住了两晚就走了,讲要回家拿行李,想到深圳去。我估计他是心里发狠了,朋友笑着问,他是不是想混出人样再回来?

他不来你这不就行了。

他下午到,朋友说,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猜人已经到过了。

你当心点,那小子眉藏杀机。

对,朋友说,他每次到我家来,我真怕他。

他还特别瞧不起人。

对,朋友露出被刺痛的表情,气愤地点头说,我这个小舅在他眼里算什么?他姥爷姥娘算什么?我结婚时,他不是来了吗,跟他妈讲我要走了,我回学校去。他就能讲出这种话来,他小舅结婚他连饭都不吃就走了。他还要到他姐姐那里去,那不是害他姐姐吗。他只有到生产线上去,专心干一件事情。

他以前跟家里关系怎么样?

中国人的传统,未成年前,儿子跟老子不讲话的。他不能看到他爸,一讲就吵,见面就走。他爸对他是最深沉的爱以最冷漠的方式来表达,对他从来没笑脸的。他妈又太惯他,性格扭曲了。他没经历过挫折,又不是坚强的人。他爸电话里讲我头都给人家打破了。

你让他爸找几个村里长辈去讲一下。

对,你讲的是可以试试。

朋友又摇头说:初二那天他都躲到我家来了,他妈在电话里开始还绕着圈子,讲人家怎么坏,最后我才搞清楚。他不禁嗤笑,表情无奈。

他妈以前找人给他算过,人家讲这小孩不能上学,不然要得精神病。他妈不信,又找一个人算,这次是讲好的了,他妈高兴了。我以前早就看出来了,有一次我回家时,他在操场上玩球,那还是我的球,看到我就跟不认识一样,头都不点一下。他讲再也不在农村蹲,到这边来又讲再也不在这边蹲。我问他到底想去哪,他讲还是想到古代去,他那时候还准备和网上认识的什么人去外地挖古墓。骂过人第二天,找他妈要钱买车票,讲给我钱给我钱。他家里为他上学、找工作背了好多债,他一个朋友都没有,喜欢上网、看书……

什么书?

哟,这我没留意。朋友眼光回忆地闪烁,表情深感自责。

他都搞创作?

他不搞创作,朋友肯定地摇头,他作文又不照,家里又没关系,不像人家少年作家。他就是不正常,尽看一些乱七八糟东西,喜欢闹剧烂片,到网吧玩游戏能泡一个通宵,欠好多钱给人家扣过好几次。他一个崇拜的人都没有,也没有追求的目标,可以讲他是搞出了事情让他爸妈给他揩屁股。他上午8点坐的车,现在要来已经到过了。

我陪你去看看。

不用,朋友说,免得他又要怀疑了。

我们下楼从商场出去,到百货大楼边朋友推上停在那的自行车,我陪他往前走,他又唠叨一路,摇头叹气。

那我骑车走了。

好。我目送他往南边骑去,感觉像往丈母娘家那边赶。

回到家我妈问:丁堡从哪边走的?

好像去丈母娘家了。

他送过她们才来的,我妈说,全家都转移走了。丁堡不是会武吗,怎么这么菜?

我爸说家务事就能动武了吗。

傍晚朋友打来电话说:来了,他妈也来了,又出去了,讲到一个同学家去了。他就是出去逛,谁知道他去哪。他讲我没骂人,我就是编个谎把他骗出来,拍了一巴掌。我问他到底有没有佩服的人,他讲了一个韦小宝,我当时都愣住了,他也姓韦嘛。他没有追求的目标,他都不知道要干什么,他哪个都打不过!朋友气愤地说。

倏忽大半年又过去了。一天下午我在百花井那边忙事情,接到朋友打来的电话,他说有事要跟我讲。我让他过来,正好我也忙完了,就到文惠书店等他。当时还下着雨,他骑辆新买的电动车急急火火地赶来了。我在路口迎到他,这一带我比较熟,带他到对面百花宾馆大厅后面,那儿通后院小厅里有张沙发,坐在那儿很安静。

我在沙发上坐下,将茶几上一只玻璃烟灰缸挪近,朋友锁好车过来,有点摸不着头脑地问:我坐哪?

就坐这,我递给他烟问,你那外甥怎么样了?

你听我讲,他来了兴致地说,我那天从这边回家,他傍晚就来了。他连着来了两趟,他在我家都摔盘子了!那天晚上他又回来了吗,我爸让他妈去我那边住,让他住在这边,他不对劲了,当场就凶起来了,讲怎么我不能住那边。我爸火了,他妈过来劝,好像怪我们惹他生气了。他就把包往地上一掼,衣服往床上一甩,出来坐下瞪着我。我坐在门边,我妈给他炒了一盘饭,他把盘子一端冲到我跟前,讲怎么不让我去那边住?猛然把盘子往上一甩,打在天花板上,撒了一地。我当时没慌,很镇定,我没动,面无表情看着他,我讲学松,别站着,你坐下,坐下我们好好讲。他妈缩在沙发上一动不敢动,怕得发抖,真可怜,后来要过来扫,我叫她不要扫。我妈要扫,我不让扫,把扫帚拿下了。他瞪着我讲怎么你要我扫啊?抓起板凳又往地上一掼,当场就碎了。我还是面无表情,我老婆在厨房里面吓哭了,她不放心回来吓哭了。他讲哪敢跟我捣鬼我整死他!他冲过来了,我也站起来捋袖子了,家里人拉开了。那时我只想控制局面,面无表情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时他哭了,他手捂住脸哭了,怪伤心的,就像一下子好失落样,没想到我会这样。我讲睡觉吧,给他抱出被子,我就穿着衣服睡在沙发上。早上醒来他走了。他妈从那边过来也要回去,我讲你在这住几天等电话来,万一他没走呢。他爸打电话来了,叫他妈千万别回来,学松要治他妈。她妈不敢回去了,过了几天还是回去了。他爸他妈蹲在地上给他打,他爸抱头掉眼泪,讲学松你打吧,意思是你把我打死算了。

他回去人家没找他啊?

朋友一脸不屑,说:也没事了,人家也不打他了,也不需要解释了,人家也知道他神经病了,不找他了。他回去后在村里低着头,走路都是顺着墙根走,人家背后讲,这小家伙工作没找好,神经了。他就是在家里狠,哪个对他亲就对那个狠,知道人家不敢伤害他。他其实胆小,上学的时候,有一次骑车都过去了,两个年轻人叫他下来,他下车了,要钱打他,他一下都没敢还手。结果回家吓得生场大病。他妈后来打电话来还怪我不帮忙。我电话里跟他爸讲了,你哥不是躲在家不管吗?你别指望我。

他当时把板凳掼到你脸上怎么办?

朋友表情木愣,笑而不语。

他家就是在无形当中向他灌输我能救他。他爸上次来了一趟,我把他的信给他爸看了,他爸讲完了,这辈子完了。这还是他大哥,就是学松大伯的原话,他大伯两年前就看出来了,学松在家最恨他奶奶和大伯。他大伯就讲庆丰,他爸叫庆丰,你完了,你这辈子给他害了。

你姐夫我以前见过,感觉也很老实的。

对,朋友笑了说,他爸在外面老实,在家就好摆权威好打他。他信上就写有一次他生病了,他妈给他下面条打了一个荷包蛋,他爸就讲打啥荷包蛋,他不吃滚。我就讲你要讲你爸不好,要到四十岁以后才有资格。他那次回去没过几天又来了,他妈他爸打来电话,说学松要了几十块钱从家出来了,拦不住他,到车站了。他妈去找派出所,派出所不管。我讲你们一定要来一个。那天我老婆带女儿回外婆家了。我在那边等到10点睡了,估计他没买车票被扣住了。结果他11点来了,我开门后,和他聊了一会,他讲我想害他。我说学松你冤枉我,你过两年看,用事实说话,你看我有没有害你。我说你要跟人家多交流,他讲农村人没文化,我是大学生。我说对,农村人没文化,但人家不打父母,你打父母。他讲我在家没发言权,连狗都不如,现在都是我当家说了算。他来其实就是针对我的,我看出来了。我讲学松,我有个同事,跟我过不去,正好你来了,陪我找他去。他还不干呢,好像这种事对他来讲不值一提的。他爸太严,他妈又太好,他在压抑中长大,没有吃过亏。我讲你打父母就是不对,他怕法律,他讲那是我没混好。我讲混好了怎么样,你当省长了,法律就管不了你了?他不吭声了,早上起来走了。

朋友又笑了,说:上午我出厂门时,见他又拎个包晃晃悠悠地从对面回来了。我讲你又回来了?他讲嗯,没赶上车。我讲那你先去家里吧。我赶快抄近路回家,让他爸赶快躲,不然见面不又要打吗。他爸吓得跑到我们楼下邻居家了。他跟我妈要钱,要一百,我妈讲我的生活费一个月就那点,哪有?他又要五十,给了二十他才走。后来他爸回家找一个兽医躲在外面看,人家讲赶快送精神病院,要打针。那口气好坚决。他爸讲他不去,兽医讲不去我捆。

我们都笑了起来。

朋友说后来还是没去,他过段时间又到这来了。

你老婆也不是那种悍妇型的,也帮不上你忙。

朋友快活地笑点头。

你现在都找不到人打他了。

对,朋友笑说,以前打架一叫能来好多人,没叫到的还不高兴。现在找人打架找不到了,人家会笑的。只有找青少年,还要先培养好感情。我们那里我发现好多人都老实了,要像我们厂里周老疤那样才行,他手下少说有百把人,都是厂里在外面混世的小家伙。那天我准备好了,从厂里找了两个技校生,他晚上要闹,我就把他叫出去,学松跟我到外面来,那就不是人家打他了,我就要治他了。这种事我上学时也碰到过,我一个同学爸爸找我们去他家,什么也不干就是坐在那,为他哥哥的事情。他哥哥是痞子,好坏。他爸腰里别把刀,掀起衣服给我们看,我当时还感到好笑,还有这种事?我现在也碰到了。

他在这边都有怕的人?

没有,他没怕的人。

他没怕的人这就讨厌了。

对,以前沈城弟弟跟学校一个人打架了,回来讲了。沈城知道那家人不好惹,骑车赶到我们厂后面赌场找到洪升,到家没一会,那家他哥和他姐夫一人拿把砍刀带人冲来了,开门看到洪升,讲了句噢你在这啊,转身就走了。关键是他没怕的人,我不能找人在厂门口打他啊,他躺那我不管吗?不让人家笑吗。

把他送精神病院长期治疗你也负担不起。

朋友承认又难堪地笑了,他低头眼从下面偷偷瞧我。

沈城怎么样了?

沈城他妈又给他介绍了一个,女方妈还跟他爸认识,都是上海的,以前支援安徽过来的。他开始还看不上人家,结果两个人一聊聊到夜里2点钟,都很满意,第二天就带来给我看了。五一节打的证,正在装修房子。所以我讲不是找不到,是时候不到。

你那外甥再来还是好好劝一劝。

他一个相信的人、一个崇拜的人都没有,还跟他讲什么?他二伯也神经,以前一天到晚要上清华、要上北大、要当官,谁都看不上,乡长、县长算什么?不过他见到老人懂得叫大爷、大娘,跟正常人一样。我那次回老家看到他了,人好老了,讲他不能喝酒,怕喝了兴奋。他讲我都是给药拿的。他今晚又要来了,朋友直摇头说,他妈拦不住他,他往包里装菜刀,被他妈、他姐夺了下来。

那他路上不能买吗。

对,朋友笑了说,我就讲了,他要想带路上不能买吗?我老婆怕吗,又带女儿回姥姥家了。其实我平时也有狂想,但能控制住,不像他,他现在开始危害人了。

朋友说他现在有报复心理,已经危害人了。他妈他爸看不住他,你看这哪行呢。他直摇头。

他晚上就到。朋友一脸惶恐地低头。

还是报警,比自己外理好,他伤人不要紧,出医疗费的是你。你找人打伤他了,还要养他一辈子。你就打110让派出所来人,给他讲讲政策,电棒捣捣。

还是报警,朋友说,我上有老下有小,两个老人,我真是……

我们从大厅出去,外面雨还在下着。朋友说上次他来我没理他,他不提我也不好讲,讲什么呢?我从他来到走没讲一句话,连招呼都没打,我干我的事,当他不存在。他呆了两天没趣走了。

朋友一脸倒霉相,到外面忧心忡忡地说:现在好多大学生、外出打工的都有心理问题,以后竞争越来越激烈了。我这次可能不会再那样了,带他看病去。

我看下表已经5点了。走,我们找个地方喝两杯。

我不去了,朋友说,晚上7点去接我老婆,她今天加班。我现在去门诊部问一下情况。

要帮忙就打电话来。

那不用,朋友说,我想不用。他又信心十足了。

我们点头。那我走了,他说。

他淋着雨骑到车上,低头又说了一句:我一点不怕他。

年底我到朋友家去了一次。他父亲坐在楼下和熟人晒太阳聊天,看到我笑了说:走,我领你去家里,他马上就回来。我到楼上和朋友父母说话,没一会朋友就过来了,穿件米色工装笑着说:你看我瘦了吧?不敢吃多,另外,思想上有压力。

他指给我看天花板,说:你看上面油汤,是他掼的,盘子当场粉碎,汤汁都溅到天花板上了,你可以想象他当时用多大劲。他妈事后还讲是我把他惹恼了。我当时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又摔了只板凳。朋友又笑指地砖上裂痕让我看,说:他后来又来了两次。

我们到楼下面抽烟说话,朋友说沈城要当爸爸了,他老婆怀孕了,他又从厂里下岗了,他弟弟也下岗了。他妈有本事,帮他弟弟搞到另一家单位开车,结果他弟弟跟人家打架被开除了。

沈城怎么不去开车?

他不能开车,他身体吃不消。他在厂里能开车都不干。他老丈人还是银行行长呢,我就讲沈城你福气来了。他叫老婆去找老丈人,他老丈人跟他老婆妈妈早就离过婚了,另外有家庭了。他老婆都好多年没去过了,这次为他的事去了。现在办得差不多了,好像他这几天去报到,到城管局去,穿制服的。我就讲结过婚就有好多人帮你了。沈城妈妈给他买房子了,连装修花了十几万。他妈跟我讲,你看到了吧,我对沈城是没话讲了。他妈对他就是好,沈城看上一张一千多的床,他妈讲要买就买好的,给他买了一张四千的。我就讲沈城你好好看,丁堡结婚时家里给了什么?沈城妈妈比他爸强,在外面会交际,手里也有点钱,他家全靠他妈。

过年再到朋友家去,发现天花板上那块污渍还在,后来一直没有擦掉,好几年里就像一层阴影笼罩着他家的生活。

有一年我们公司在那边做项目,负责拆迁的就是拿到钱能赶走多少是多少,最后剩下一些钉子户由我们来处理。里面有一家儿子叫洪升,他们说不好动。洪升和我见过的那个少年完全不一样了。我也没提朋友。洪升个子不高,但肩膀好宽,他往那里一站,你就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我们找到洪升谈了两次,谈好了条件,他们这些人有时也会讲道理。

之前有一天我到那边办事,打了朋友的电话,他骑着电动车很快就过来了,我们就坐在马路沿上聊天。朋友现在烟瘾已经很大了。

南郊公路刚修好时还一片荒凉,两边都是农田,现在完全是高楼大厦环绕,路口高架桥上车辆穿梭。那年夏天晚上朋友推车送我就在这条路上。

他指着前方说:这里有个周老疤,他办了好几个厂,还承包了厂里的包装和运输,这附近的酒店、歌舞厅、沐浴中心、游戏机店都是他开的,在我们厂后面还开赌场。这一带没人不知道他。他手下一大帮马仔,厂里好多小家伙都跟在他后面混。厂里的边角废料都给他承包了,他到厂里买材料或是要什么东西,就是一句话的事,没人敢多收他钱。什么事情别人讲不行,他过去几句话一讲就行。连我们老总都敬他三分。他也是有个人魅力的,会做人,不是光靠敢搞就行的。不然不会有那么多人跟着他。我那个同学洪升就跟着他混。他给关过两年,把两个警察给打了。洪升上初中时还不行,后来到外地上高中,有一年寒假回来我看到他,我们站在路边说会话,他长好壮了,以前上学时好瘦。他把厂里一个老混家的摩托车推走了,人家带人上门要,被他拿刀砍掉两根手指。从哪以后厂区都知道他不好惹。他就跟在周老疤后面混,基本上周老疤到哪,他就到哪。他也开了一家酒楼和一个纸箱厂。他以前在厂里上班,为什么事和人家不高兴,他一拳把人家打休克了,被厂里开处了。跟他一块出去玩的人从来没有吃过亏,都知道他敢搞。有一次在外面打架,警车来了,人家都跑了,就他没跑,他就站在那斜着眼瞅着警察到跟前,一拳打倒一个,打了两个才跑。为这事关了两年。你看我现在老实了,我发觉很多人都老实了,是不是岁数大了?以前我怕的人,现在看到他混得再好都不怕了。

我说以前斗狠,现在斗智了。

对,一点不假。朋友笑摸着头兴奋地说,以前我们厂有人来朋友玩,打电话叫厂里派车送,那人比周老疤名声还大,在大西北关过几年回来的,保卫科长都怕他。现在这种事没有了,时代不同了,那样的人现在也没有了。现在这种事,让你下岗了。现在这一套在厂里行不通了,人家不怕,层层有组织,和派出所有警企QQ联系,不像社会上。现在就是斗智,再打架人家真要笑了。现在好多人都变老实了。就是周老疤他们也是与时俱进的,他也是按游戏规则来的,合同手续一样不少,各方面关系都打通了,人家就是敢告他都找不到地方,等于自投罗网。混世也有混世的学问,还要会做人,人际关系很重要。那个赵大棒子现在搞销售,是他姨父帮他搞的。他现在挣到钱了,他家房子最近又换了,他走中年运了。大棒子姨夫现在是我们厂第三把手,我们董事长是一把手,二把手是何兵,新调来的,是省领导女婿,你天天看本省新闻就能知道。他下面就是他叔叔了。你知道他们部门经理现在是哪一个?是原来我们学校的小扒手,以前他们班上女的都敢抽他耳光,他给好多人打过的,被逮进过派出所好多次,他现在已经是经理了。你就是前几年见过他,现在看到都认不出来了,他人长胖了,脸上有官相了,说话很稳。那次吃饭看到他,他跟我讲要给老总递钱,一万都看不上,要拿两万砸。

朋友低头看掌纹了,他这些年对面相和手相很有研究,他姥爷以前在农村就是算命先生,在当地很有名气,可能给他留了一些秘诀。他说,一个人我只要扫上一眼,就能对他有大致的了解。如果是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在见到这个人之前,凭我的直觉,就能大致猜到这个人长什么样,性格怎么样。

他又看我说你鼻子好,中年以后好运,晚年有福有钱。你头脑聪明,有城府。鼻子单薄的人不行,特别是鼻孔朝天的人没头脑没钱。长鹰勾鼻男的不能处,长鹰勾鼻女的会看相。狮子鼻的能力强,人家搞不过他。他又指下自己鼻子说,鼻子歪的人心术不正。

我这才注意到他鼻子不知什么时候歪了,他戴着眼镜还不好意思地看着我笑。我想他可能是气的吧。

你那外甥怎么样了?

朋友吭头坐在路沿上抠起了指甲,也不知道指甲里有什么好抠的。我递给他烟,他还在抠着指甲,一会他气愤地抬头说:现在是无处藏身!

他前些天又来了!甩他姥姥,对他妈动武,我爸腿不好吗,看他敢打他妈,给他一拐杖,他才老实了。他爸不敢在家,现在到天津打工去了。看风水的路过讲一句,他家大门不好,不该朝南。他妈听讲又把人请来,花五百块改了门,又在路上挖坑,她挖不动让他爸回来挖,埋一块大青石,没有用,他还是那样子。他爸讲这不是迷信吗?俩人为这事吵。后来又算,讲他是童子,你知道童子是什么?我爸我妈知道,童子就是要打!扎一对童男女,用鞭子抽。他妈又叫他爸回来打童子,又准备给他找工作。你讲现在给他找个工作,他能干好吗?他那次考交警没考上,好像我们找人改低了他的分。朋友摇头笑叹起来。他讲的话人家都听不懂。他这次找他姐要了三十块钱又要来了,他妈打电话来了,意思是让我们不要顶他。她也承认他有毛病了,以前不承认的,一讲就说是气的,小时候管得太严。

朋友无奈地摇头,又低头看自己掌纹了,自语着说:从掌纹上看,我这辈子是有几个女人的。

这时他老婆下班回来了,路上看到我们笑着停下车,问我怎么不到家里去?我笑着摆摆手,朋友也讨好地笑看着她骑远了。

朋友现在已经入党,经济管理系本科毕业了。他还拿了好几个培训证书。他说现在是知识经济,没知识不行。我上大专第一次考试还想偷看的,但旁边人都规规矩矩的,现在风气是变了。以前不是讲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吗,只想发财了。现在不行了,以后没有知识不行。我一个同事的亲戚是博士,一个月挣好几万,是不一样。

后来朋友又推车送我,我坐上出租车了,他又过来问:你现在都有烦恼啊?我点点头,他好像得到宽慰似的笑了,说:我感到人活在世上是好累。

记不清过了多久,有一天朋友打电话来报讯说:我那外甥给送到精神病院去了,就是收麦子的时候。他笑了起来,说花了好几千块,后来又出来了,讲他好了。他爸要我帮他找工作,家里又要给他娶媳妇。至于为什么要送去,出什么事了不讲。他们现在肯定后悔不该跟我讲太多了。我就讲我没本事,你们不想我们以后是仇人的话。

过年朋友来了,又胖了不少。他现在形象改变了,剃了平头,阔方脸留八字胡了,搞得很成熟。他高兴地笑说:我那天跟他爸谈到夜里12点哎,都讲不通哎,还是当我救命稻草一样,让我帮他找个工作。他大伯、二伯就住在隔壁,没一个敢管。他大伯看到他打他爸,把头一扭,手遮脑袋上装没看到。他姐姐追不上他,又喊她二伯,她二伯在家装没听见。后来他给送到精神病院去了,肯定是强制送去的,再不送他就要点火烧房子了。他爸打电话问我怎么办?我讲你要么找派出所,要么送精神病院,就这两个办法。他住院时,一个病友先出院了,给他家打个电话,讲你们快去接学松吧,他在里面急得不行。现在出来了,在家跟正常人一样了,好了。也不讲话,就在家养病了。

我说夏天看到沈城了,中午在淮阜楼那边,他穿身制服抱个小女孩走在路上,我坐在车上没喊他。他怎么还像以前一样,还是愁容满面的。

对,朋友笑了说,他现在还是愁眉苦脸,不快乐的人永远不会快乐。沈城后来又在家了,他干城管是合同制的,到期了人家裁员,他就下来了。看来想办进去难。他在家呆了两个月,回厂可以,只能干临时的,他又不干。他老婆好像是市委下属的一个什么单位的。他在家带小孩,有一次他女儿为买一个玩具哭,他口袋连十二块钱都没有,他讲当时好难受。他又到外面找事情干了,开始在帮人家搞传销,后来他老丈人退休前把他安排进一个公司专门跑银行了。沈城一个朋友我上次也看到了,他在沈城结婚时连女朋友都没有,急得要命。现在要结婚了,快吧?我发现好多人都没感情,男男女女都是为了结婚而结婚,生怕大了找不到了。他这个女朋友不错,人漂亮家里又有钱,可你猜他跟我讲什么?他讲人活着真没意思,他对这个女朋友的感情是假的,拉她手一点感觉都没有。他还是想以前的女朋友,对他太好了,什么都听他的,他当时无所谓的。这个谈了几个月,他又回头找那个,人家已经结过婚了,讲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你都不珍惜,现在晚了。他现在只想跟这个结婚,因为年纪大了,怕时间长了麻烦。人家现在还摸不透他,他有神秘感嘛,时间长了不就露馅了吗。他现在头发都掉光了,太焦虑了。朋友笑说:活着是为了更好的活着。

第二年春节我去朋友家,先到那边看望了他父母。他母亲说家里的事都是他干,现在家里就指着他了。他父亲说丁堡比我能干,他结婚时几个正副经理都来了,连副总也来了,厂里很多人他都认识。他比我有文化,我初中毕业,他是大学本科。他高中没考上大学,是谈恋爱了,要不是谈恋爱他考上大学了。他谈了七年,就是那前一个。他入党都好几年了。没一会朋友从那边过来了,兴冲冲地拉我去看他的收藏了。

到外面他高兴地笑说:我那外甥啊,他不就那样了吗,不提了,解脱了。

去他家路上,他说过年前老婆电动车被偷了,门口保安看到一个人蹬着车子出去了,其实人还没跑远,他老婆去追,小区外面开摩的不敢带,怕出事。朋友说你别看她那样,她追上真敢找人家要。

他老婆和女儿在家,朋友和老婆现在都戴眼镜了。他说女儿在艺校学舞蹈,艺校的女孩就是不一样,走路都昂首挺胸的。他还准备以后让女儿上实验中学。他女儿在那边弹钢琴,客厅墙上挂着她和一个大一些的女孩合影。

这是谁?我问。

这是小李姐姐家小孩。朋友笑着说。

我问女儿怕哪个?他老婆笑说她是家里的小霸王,上次我问她,给她生个小妹妹好不好?她说生小妹妹就扔下楼去。她到外婆家跟表姐吃苹果都要一样大的,谁的大一点都不行,都计较得很。

朋友说她不怕我,怕她妈。我现在不管她,等她大了,我准备到她十几岁再管。他老婆说她最怕老师,开玩笑,老师真惩罚她们。

朋友说一年要给老师送几次礼,不送还不行。他老婆说现在就是全民腐败。一会她带女儿去外婆家了。

朋友打开电脑上中华玉网,让我看上面的和田玉。他谦虚地笑问:你电脑怎么样?教教我们。我说对电脑一窍不通。

看这两样,朋友喜滋滋地到卧室捧出两件玉器让我看,一会又去里面拿出来一件,过会他又进去拿了两样,他笑着一件件地把玩,问:你认为值多少钱?

我问你多少钱买的?

他狡猾地看着我笑,说:那你认为值多少钱?就是不肯说。最后他笑着说:我买的动机不是为钱,等我退休以后一手拿一个玩。

他又去卧室拿了,先是一件,又进去拿一件,后来又拿出两样,最多一次拿出来三件。朋友的东西大多是那个副总带他买的,很多年后,他自己买的一些玉器全是假货,是塑料和玻璃合成的。而他跟着副总买的全是好东西,那些和田籽料当时花了好几千块,后来都升值过百倍了。

朋友终于又过上好生活了,他把长久压抑的激情全都泼洒到宣纸上了,他小心地收好玉器,又从客厅柜子底下掏出一大叠宣纸让我看,上面当年他那手描得又黑又浓的自创体楷书现在已经变成狂草了。

我只能说你敢写啊。

对,他兴奋地摸着脑袋笑着说,就是要敢写!朋友不容易,现在终于能笑了。

匆匆几年后,又有一天,突然接到朋友的电话,他说有事要跟我讲。我说就在庐江路让他过来。他很快骑着一辆电动车来了,下车笑着说:我刚从你妈家来,还怕找不到你呢。我今天到市里正好路过来看看。走,我们到新世纪宾馆去,那里面也有沙发,我们到那里去讲。

我说那里面好吵,我们还是到全家福吧。

我们到店内靠窗口坐下,他看着外面路边停的一辆轿车说:那是小李姐姐他们厂的,他们内部买只要百分之六十,贴了百分之四十。开始都讲这个车难看,不过后来卖得还好。小李姐夫买了一辆,拿去出租,一个月两千多。他难受地想着说,两年就挣回来了,到时候他再买一辆。

服务员送来饮料。他问你现在都有烦恼啊?他递来烟说:我有烦恼,小李姐夫妹妹跟她打架了,他妹妹农村来的,劲大。

怎么回事?不会是跟你老婆打吧?

我跟你讲,他两个妹妹逃避计划生育躲到这边来了。她姐姐不让她们住在家里,为了这事春节吵好凶。后来他姐夫把房子卖了,在外面租房子住。她姐夫有钱,搞公路管理的,买了五、六套房子,在罗马花园还有别墅,房价下跌时全卖了。他姐夫那人个性比较那个,以前是学校篮球队的中锋,让他这两个妹妹到小李妈家住,他一个妹妹在家就是喜欢闹事,跟小李妈吵了几次,小李妈为这事哭了几次。小李去找她吵起来了,结果他妹妹把他哥找来了,意思是撑腰。结果他来了就讲,你们两个单挑!让她们两个女的对打。他妹妹农村来的,小李打不过她,他还用胳膊拦着我,不让我去帮小李。朋友气愤地说,他还想上去打小李呢!

你都跟他打了?

我当时没跟他打,差点跟他打起来,但我没跟他打起来。唉,我到现在都后悔,我当时应该跟他打的。我后来打110了,他看我拿起电话有点寒了,派出所来人他想走,我把他拉住了。后来她姐来了,哭了,讲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解决。我现在就在找派出所,让他们立案,因为她姐夫和小李妈讲了,不会放过我的。她妈讲这个人比较狠。我想给他们上级单位保卫处打个电话,就讲我是派出所,让他们知道这个事。

没事,他不敢动你,他腐败分子,你就跟他明讲,他敢乱来就举报他,亲属举报他后台再硬都会查。你没看到警察来了他想跑吗。唉,你这事还麻烦呢,关键是你老婆都能原谅你,我估计你老婆长这么大没跟人打过架,她给人家打你在边上愣着,唉。

朋友看我一眼,手抱住头懊悔地说:唉,我当时应该把他掼倒的。我这些天心就悬着,我还是要找派出所,找他们单位去,让他们单位约束他一下。

怕什么呢?他顶多找人打你一顿,你怕什么呢?唉,你们别为这事留下阴影,以后对婚姻都是麻烦。你们也是多灾多难,一家人刚躲过那头又躲这头。你女儿都知道这事,别再把你女儿牵进去了。

对,他担忧地说,我小孩还不知道,我们现在不让她到那边去了。小李妈妈想让他两个妹妹走,她们不走,我估计他是想转移财产,让他妹妹来霸房子的。朋友一脸忧虑万分的表情。

你老丈人呢?

他不管这事的,小李爸爸去世早,这个是后来找的。他没有事,结果我们卷进去了。他在打架前就和小李妈讲过了,这事要找就找我们。

他不会是想找碴打你吧?

对了,你讲对了,那天就是想打我的。我拉架他一把抓住我衣领了,讲就你敢跟我犯相啊?我当时显得若无其事,还笑着问你想干什么?我叫他把手放开,他没想到我若无其事,他感到没我手劲大,没有把握,结果我们没有打起来。

那就不会打起来了,他不会找你的,这种人心里比哪个都虚,你现在哪个都别找了,你那外甥事情刚过去,你家真不容易,这事就算了,到这拉倒吧。

朋友这时突然恼火地说:我气的是他叫他妹妹打小李,他还想上去一起打!他忧虑的眼中满是懊悔,小李跟他妹妹打吃了亏了,我到现在都后悔。我当时不知道怎么搞的,忍住了没跟他打。唉,我应该把他掼倒的,或者把他甩一边去。唉,我到现在都后悔。我这两天还是要找派出所,打电话给他们单位,他跟他们局长关系不好,他是靠单位挣钱的,应该能管住他。

我们出来外面已暮色苍茫。朋友说我今年真倒霉,明年应该好吧?他开车锁说:我现在回去就以派出所名义给他们单位打电话,她姐姐都讲了要离婚,我估计他就是想霸房子。

这种事只能到法院起诉。

她妈哪懂这些。他说,我当时想打他的,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忍住了。他慢慢地骑上车说:我还是要去找。

你们这些天也没睡好吧。

是,我们这几天都没睡好。现在派出所在找他,拨了三次电话都没找到。我打电话报警他怕了。他以前得过腰间盘突出,在广州差点瘫痪,他腰不行,那天我应该跟他打的。

他要找人来打你,你先跑出来,然后第一时间报警。

对,他笑了说,打我就跑。

他不是块头大腰不好吗,你就踢他裆。

对,我踢他裆。朋友高兴地笑说,我把他打倒。他如释重负地笑了。

我说那天他要带刀来你怎么办?你都想到了。

朋友眼神凝重起来,说:那天他要带刀,我估计他会捅的。这个人记仇。我还是要找派出所。

你都得罪过他?

没有。

他还有那么多钱没花呢,他捅你一刀干什么?朋友点点头。我们在马路边分手。我说过一个月就没事了,到明年你想起来会好笑的。

噢,他高兴地笑说,到明年就好了。走了噢。他骑上车往前一会就不见了。

我一直在等朋友的电话,但他没再打来,我就知道没事了。

没过多久,过节的时候在外面吃饭,朋友一家三口都来了。我悄声问他上次的事,他高兴地笑着低声说:那件事已经化解掉了,现在又和以前一样了。过段时间他自己想想不就冷静了吗。她姐姐那段时间和他闹得好厉害,都快离婚了。有一天晚上下着大雨他找我,当时都快11点了,他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一下。我问他都有事,他讲有事。我冒着大雨骑车去的,他看到我来了,显得好感动。我给他信心,因为我们知道他哪些地方让小李姐姐不满,我跟他讲你放心,你们保证不会离婚的,然后我告诉他应该怎么去做。后来好了,他们又买房住在一起了,他那两个妹妹也早就回家了。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楼下,讲谢谢你。

第二年国庆节下午朋友来了,这回他头发恢复了二八开,八字胡已经没有了。他笑着说我们今天上班了,前几天放假了,我们下班正好过来。你现在怎么样?你现在运气来了,额头放光嘛,太阳穴朝外鼓,说明你精神好。我马上还要回去,走,我们到外面抽根烟边走边讲。

我们下楼出去。他现在又胖了些,推着电动车,牛仔裤上油斑点点,皮带吊在肚子下面,下巴上留了几根长胡须,不时地腾出手摸几下。

我们副总下来了,他笑着说,神情黯然。我开了一个快餐店,那店是春节后开的,后来修路拆掉了,也没有时间搞。对了,有人打小报告,我们老总为这事发火,把我身边人叫去问,意思是我有没有从这边搞什么东西过去。然后大家过来跟我讲,我赶快关掉了,讲没这事。今年那三个月我的生活可以讲是一片乌云密布,我们老总大会小会批评我,找我渣,当面就问我到底想不想干了?我当时忍住了。那几个月我不管干什么事,他都看不顺眼,我真是给搞死了。我那几个月哪都没去,就天天泡在单位,把营业额提高了三成,以后都是稳定在那里了。因为我开店那几个月什么事都不管了,营业额下降得好厉害。

来给你报信的人都好快活吧?

对了,给你讲对了,来给我通风报信的人其实好快活。我们那有一个小家伙,他一个叔叔是我们中心领导,他想搞我经理位子,他叔叔可能也有这个意思,在老总那里讲了不少坏话。我对他现在就是冷处理,让他去干一个独自干的事情,这样也掀不起风浪来了。唉,我就是不够狠,干不出把人一下杀掉的事。

他又在路边站住了,扶着电动车表情沉重地吸着烟。我是心情沉重,他低头承认说,你看我是因为什么?我就是压力大,小孩要上学,还有天天要回那边看他们。我们老总把我身边人一个个叫去发火问,他就是没找我。我看曾国藩的书,我采用的是曾国藩上疏请辞的计策。我到老总家去了一趟,带了东西。我讲我收入太低了,我不利用工作时间,我是开辟第二职业,自己想办法,我现在已经不干了。从那以后不找我麻烦了。当时我没什么事情,觉得精力旺盛,就想在外面干个事情。我性格固执,经常干事情让人家觉得不够灵活。对,让人家不高兴。我在家里放什么东西不能动,其实人家动一下,我看看觉得也好。有的人情商高,他就是能压得住火气。我们那个副总调走了,新来的副总是个女的。我们厂有个对外餐厅搞得不好,帐目好乱,那个女副总想借我的手把那伙人搞走。我去了就对领头的讲,我给你三天时间自己走人。结果那个人当天就走了,其他的都是三天就走了。我两天就把人找齐了,她看到我能力了,紧张了。后来她调来的一个人给我骂了一顿,他跟我讲,我是副总的人,你不给面子?我讲你现在就到副总那去报道。结果女副总给我打电话来了,一连打了十几个电话我都没接。她自己跑来了,到我办公室关上门,就我们两个讲了半个多小时,她第一句话就是,我今天来就是带你走的。我一句话不讲,就是看着她。她把以前有过节的那些事都讲出来了,我始终不讲话,她心里没底了,问我在想什么?我还是不讲话,她讲看来我低估你了。我猛然站起来了,把工作服一脱,甩在椅子上。我走了。第二天我去上班,她打电话来了,讲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我讲我下班了,回家休息了,现在该上班我来上班了。她气死了。我去找另一个副总,准备调走,那个副总滑头,跟我讲,老总跟我讲过了,这事你不要再找老总了,只要你们副总放人我就要。老总后来亲自来看,问我在这怎么样?我讲我听从领导安排。老总要把我调到另外一个部门去,女副总又讲他是个人才,怎么能放到哪种地方呢。这次过年我到她家去了,带的东西她还收了。

到院门外朋友又笑了,他骑上车说:哪天我接你钓鱼去。好,走了。

慢点。

好。他笑着说。

后来朋友父母都不在了,他们那个大厂也迁往新的开发区了,朋友一家三口都搬到新地方住了。那边太远我没去过,和朋友过年也只能通个电话了。他现在住上了更大更好的房子,冬天也用上了暖气。房子是内部价很便宜,还没盖好就涨了近一倍。原来厂区住的房子退掉了,他父母住的房子拆迁后拿到了一笔补偿款。朋友现在已经不缺钱了,但还是和以前一样,每次电话里总是笑着问:你现在都有烦恼啊?我们都有烦恼,但已经不像从前了,没什么想讲的了,也没什么好讲的了。我也没再问过沈城了。

那年夏季的一天下午,我从住处附近信访局外面经过,看到那儿又是一片热闹景象,里面传出几条大汉暴吼喝骂声,还有一个被打的中年男人嚎啕大哭声,我和一大群行人被堵在路边看。一会一辆救护车开来了,一副担架抬个男的上去。路口烟酒店老板和几个熟人坐在外面抽烟,边看边笑着说:看看都有空调,没空调不要上,把你焐死了。我随人流散开,这时突然看到朋友从大厅出来了,他一脸茫然,看到我怔了一下,说给打得好厉害,那边来人不给他上访。

朋友也是为上访来的。

他说我们今天放假了,是开车过来的。他新买的一辆车停在前面路上,是小李姐姐厂里生产的普通型号,车身抹得锃亮。他戴着眼镜,下巴上还留着胡须,胖胖的就像高晓松。我们到路边说话,他看着围墙上贴的一张控诉书发愣,吃惊地说:啊,现在外面都乱成这样啦?

他说农村现在也好乱,老家好多人种的地被开发商围上了,什么都没谈就不给种了。信访局让下面严查,当地没人管。他陪村里来的亲友找到电视台和报社,人家讲知道了,会向领导反映的,就没下文了。朋友说为这事我都跑到现在了,我都产生幻觉了。

这时过来一个女的笑着说:是你们的车吧?我要倒车。朋友不高兴地说:你现在不开吧?等你走的时候我再让。我叫他赶快给人家让下,他有些不情愿地上车往后开一点。女人说你再往后。朋友又往后开点下来。

你那外甥怎么样了?

他一下笑了,从车上拿包烟递过来说:你听我讲,他后来在教堂干事情了。

啊?我一时没明白过来。

你不知道,农村好多人都信教了,现在农村地都抛荒了,男的都在外面打工,女的没事就去教堂,说是受教育。其实农村日子比城市轻松,农业税什么的都取消了。他妈还在家种一点地,打的粮食就是自己吃,连化肥都不上。他爸还在天津那边建筑工地,他妈现在天天上教堂,开始那两年她哪都不敢去,怕他跑丢了。他不能气,一气还会犯。你到农村去看看就知道了,农村过年贴的春联都跟这边不一样,大家都不烧纸了,他妈这两年也不过来上坟了,讲什么人死就升天了。他妈后来还带他去一块去教堂,叫他在里面给人家帮忙。他好的时候就骑车到公路上去,那里离他家就十分钟,他在公路上给人家过往的客车发传单、送资料。我上次回去一趟,他家门上贴的春联还在,写着什么努力见证主恩,尽心服务教会。他蹲在屋檐下叨只烟晒太阳,还跟我说会话,他眼珠都通红的,讲的话我都听不懂,他的意思好像以后搞大了还要到省城来发展。

农村包围城市噢。

对,朋友笑了,你看都有可能?他小时候压抑,没吃过亏,性格扭曲了。他又摇摇头了,很无助的表情,说我也不敢管了,我也管不了。

还是他们好。我指着路上几个打打闹闹经过的中学生说。

他又摇摇头,忧虑地说:现在的小家伙表面上快活得很,你知道他在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我叫他到家里吃饭,他说还要去接女儿,他女儿都上初中了,他说不接不行,欲言又止了。他要开车送我,我说就几步路了。我们点点头,他开着那辆灰蓝色轿车往前面驶去了。

我一路往家走,想到朋友女儿一定想象不出,多年前一个深夜她爸爸推辆自行车站在南郊公路上失魂落魄的样子。而朋友也一定没想到过今天,他已经住上了有暖气的房子还开上自己的车了,好像什么都有了,但还是不快乐。

这两年和朋友过年通电话,他已经忘了上访的事了,我也没问过他外甥了。我也是焦头烂额,在生活中饱受煎熬,早就无心管别人闲事了。只是每次高高兴兴地说完,挂上电话前他还会沮丧地问:你现在都有烦恼啊?

今年初冬一个周日下午,我出门到街上办事,路上听到有人喊我,回头看到是朋友,他戴着眼镜,穿一套深蓝色西装过来了。他还是胖胖的,下巴上胡须已经没了,完全是中年人老实稳重的形象了。他说来接小李和女儿的,她们来这边书店买教材。

朋友掏出香烟递过来,我们在路边站住聊。他还像以前一样有点木愣,眼光茫然,显得忧心忡忡。我小孩上初三了,明年要中考了。这时他手机响了。出来了,他低头看下说。我陪他往那边走。他还是原来那辆车,停在马路对面,车已经很旧了,车窗玻璃灰蒙蒙的,看不清里面。他过去拉开后门,里面一个戴眼镜黄羽绒衣女孩正在看手机,边上还有小李,小李穿一件蓝色呢大衣戴着眼镜下来了,她披着烫发,脸容略有点显老了,高兴地笑着。朋友又不满地敲敲车框,女孩笑着下来了,和我打个招呼。我吃了一惊,说怎么现在又变样了。女孩笑着问长漂亮了还是长丑了?她剪着短发,戴一架卡通黄框眼镜,样子显得好小,感觉还没有上次见到大。可能是戴上眼镜的原因吧。

小李笑着说现在眼睛又像他了。我看到女孩眼睛很小是像朋友,但是脸蛋很像她妈。他们一家仨口站在路上笑着,都戴着眼镜,般配极了。女孩乖巧可爱,戴着那架卡通眼镜模样好笑人,她笑着乱转了两圈,又钻进车里看手机了。

朋友说她在四十六中,四十六中不是搬过去了吗,离我们家就半站路。我上班也好近,就小李上班远了。

小李笑说每天坐快速公交。

朋友说我买了辆摩托车被偷了,家里还有一辆电动车,电动车骑不到这里,充的电不够来回的。这车子平时不开,汽油用不了多少,各种费用加在一起,一个月也就三、四百块。小李现在晚上老加班我能接她。

我说你们一家现在过得多好,以前你跑来找我,好紧张讲你外甥晚上要来,现在你那外甥也不来了。

他现在是不来了,朋友低头想着说,他就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干了,就那样了。你看他都是抑郁症啊?

你们一家过得多好,我说,就好好过吧。朋友和小李都笑着点头,很不错的一对幸福的夫妻。朋友又笑着问:你都有未来五年或十年内的人生规划啊?

我说离过婚以后就没规划了,过一天是一天了。我们又聊了一会房价,朋友说他们那边房价也涨了,已经一万多了。小李问这边房子要两万多了吧?我说前面新盖的合作经济广场已经三万多了。他们都点头了。

我说我那房子现在还在打官司。

小李说你可以把房子卖了,到别的地方再买房子。

朋友说他在这里住惯了。

我说你们原来住的房子不应该退。

不退不行,朋友说,福利房只给搞一套。

小李说本来不准备退的,后来被人写信举报了。

朋友说现在住在十五层,房子还好。

好,我拍拍他说,你们好好过,早点回去吧。

好好,他们笑着上车了。我往前走扭头看后面,朋友倒车很小心,半天才开过来,车窗玻璃摇下了,他已经摘掉了眼镜,朝我挥下手说:走了。

好。我说。

都到我们那去玩玩?

我笑着摆摆手了。

走了。他说。

好。我点头说。看到他还是那副心事茫茫的样子,那辆已经辨不清颜色的车往南边驶去,在下午明净的街道上很显眼,车身上面落了很多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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